22
胖子动作僵在半空。
一旁的张启尘眼睫微动,深黑的瞳仁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捉摸不到的弧度。”沾上就死。”
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后背一紧,“而且只要它一死——”
他顿了顿。
“整座墓里所有的尸蟞,都会发狂。”
发狂?
王胖子和吴谐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瞬间褪去的血色。
他们太清楚那些黑压压的虫潮意味着什么。
光是念头闪过,后颈的汗毛已经根根倒竖。
就在这死寂的片刻,那只血红的虫子忽然振开薄翅。
嗡鸣声细如蚊蚋,它竟直直朝着几人面门飞来,在半空悬停,细小的触须微微颤动,仿佛在审视这群不速之客。
所有人猛地向后仰去。
连呼吸都屏住了。
碰一下,就会死。
谁的心跳不在加速?
张启尘的声音划破凝固的空气,催促众人立刻后退。
他警告说,尸蟞王已经现身,连他也无法再控制局面。
人群开始移动。
这正是他想要的——所有人都离开,那件玉俑才能归他一人所有。
吴三醒和同伴们没有怀疑。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只血红色的小虫,恐惧让脚步变得迟缓,一点一点向后挪动,只想尽快逃离这个石室。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
早先被活尸吓晕过去的大奎,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他睁开眼,看见大伙儿满脸惊惶,又瞥见地上爬着一只颜色刺眼的小虫。
他想都没想,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就这玩意儿,也把你们吓成这样?”
他嗓门挺大。
一向怯懦的大奎。
这一路没少挨白眼,也没少听吴三醒的责骂。
此刻,他觉得自己总算能挺直腰板了。
嘴角甚至翘起一点得意的弧度。
别人都怕的东西,他大奎可不怕!
他五指一收,直接把那只虫子攥进了掌心。
只要稍一用力,这小小的东西就会变成一滩污迹。
所有人都看见了。
眼睛在那一刻瞪得滚圆。
“别碰它!”
喊声冲出口时,已经太迟。
尸蟞王被他牢牢捏在手里,每个人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惨叫紧接着炸开。
看得很清楚,他握住虫子的那只手,眨眼间染成了骇人的猩红。
那红色像活了一样,沿着小臂急速向上爬。
不过几次呼吸的工夫。
整条胳膊红得发亮,皮肤下的血肉仿佛正在溶解、溃烂。
“没救了,毒已经钻进去了。”
王胖子的声音发干。
剧痛让大奎踉跄着朝同伴们靠拢,想要求助。
可他刚迈出一步,所有人齐刷刷向后退去。
他们看着他,如同看着什么非人之物。
恐惧里掺着焦灼。
“刀!快拿刀!这条胳膊不能留了!”
吴三醒嗓音嘶哑,吼了出来。
话音还没落地。
一道影子带着风掠了过去,快得只留下残像,眨眼便贴到大奎身前。
寒光向下一闪。
利落的切割声。
大奎的整条手臂从肩头断开,砸落在地。
“啊——!”
撕心裂肺的痛嚎爆发出来,大奎滚倒在地,汗水浸透全身,只剩下翻滚与惨叫。
众人呼吸一滞。
连张启灵冲向黑金古刀的动作都顿住了,目光沉沉落向那道身影。
快——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捕捉。
他指节微微收紧。
半蹲在地的张启尘缓缓直起身,刀尖垂向地面,胸腔里滚过一阵灼热的气流。
他呼出的白汽在阴湿的岩洞里散开。
这一刀,没留余地。
连张启灵都没能截住的东西,被他斩断了。
实力高低,此刻再分明不过。
下墓前或许尚有差距,但现在……
麒麟血在经脉里奔涌,炼体已成,气息早已越过凡人能企及的边界。
“居然比那闷油瓶还快。”
阿宁的声音压得很低,眼里晃过一丝惊意。
吴谐瘫坐在地上,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变故来得太急,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抽空了。
王胖子和潘子这才扑到跟前,铲子狠狠拍下——那只刚从断臂血水中钻出的尸蟞王,瞬间成了一滩污渍。
张启灵脸色骤然变了。
“不对。”
他声音发沉。
吴三醒心头一紧:“小哥,出什么事了?”
“尸蟞王一死,墓里所有的尸蟞都会醒。”
王胖子扯着嗓子:“哪儿有尸蟞?这不见半只——”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传来细碎的刮擦声。
起初像砂纸磨着岩壁,接着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整个洞穴仿佛活过来般嘈杂起来。
阿宁的呼吸瞬间乱了。
她听过这种声音——那些黑压压的小东西啃噬皮肉时的动静。
她下意识往张启尘身侧靠,手指攥得发白。
不过几个心跳的工夫,他们来时的方向,无数孔洞里涌出黑潮。
虫肢攒动,层层叠叠,汇成一道蠕动的河流,贴着地面、岩壁、洞顶漫卷而来。
视野所及,尽是密密麻麻的黑点。
张启灵厉喝:“上树!”
王胖子一个激灵,拽起还在发懵的吴谐就往最近的枝干扑。
吴三醒和潘子紧跟其后,鞋底刮过树皮,蹭下大片湿滑的苔藓。
逃命的时候,谁也不敢回头。
大奎用仅存的胳膊撑住身体,踉跄向前。
其余人脑中只剩逃离这座地下坟墓的念头,脚步杂乱地冲向出口。
“你不走?”
阿宁瞥向站在原地、神色平静的张启尘,忍不住开口。
“走啊。”
张启尘答道。
“你先走。”
阿宁沉默。
依照她对此人的了解,若无后手,他绝不会这般镇定。
危险逼近时,这人向来是第一个转身逃开的。
她忽然记起尸蟞王现身的刹那,曾瞥见张启尘唇角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这人肯定又在盘算什么。
“你不逃?”
张启尘反问。
“不逃。”
“为何不逃?难道不怕?”
“因为要跟着你。”
“跟着我做什么?”
“我付过钱的。”
张启尘一时无言,只觉得仿佛签下了什么契约。
他嘴角微动,忽然伸手揽住阿宁,脚步一踏,眨眼便移至那具活尸面前。
阿宁顿时明白了。
原来他是为了这件玉衣。
她眼底掠过一丝暗光。
这男人恐怕是她所遇之中最令人心悸的一个……似乎每一步都早已布好。
但他并不主动伤人,只是借着眼前的局势行事罢了。
先前在祭祀殿,他利用血尸逼退众人,独自取走宝物;此刻又借着尸蟞群涌来的混乱,再次引开旁人,想要独占玉衣。
“真是步步为营……”
她心中暗惊。
张启尘没理会她的思绪,眼中浮起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紧紧锁住玉衣。
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找出解开它的方法。
这对拥有特殊视力的他而言并不困难。
“方才那胖子找到的线头并非关键,要脱下这玉衣,必须……”
就在他专注研究时,成群的尸蟞如黑潮般从四面涌来,整座巨大的天然岩洞几乎被漆黑的虫海淹没。
它们涌至张启尘脚边,正要扑咬的瞬间,张启尘神情一凛,体内某种古老的血脉骤然苏醒,一股源自洪荒的威压轰然荡开,将无数尸蟞死死按在原地。
阿宁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她看见那些原本疯狂涌动的黑色甲虫,像被无形的墙壁挡住,猛地向后退散,争先恐后地远离树下那个沉默站立的男人。
它们调转方向,潮水般涌向那株扭曲的巨树,密密麻麻地向上攀爬,去追赶已经爬到高处的几个人影。
“……怎么会?”
她喃喃出声,声音卡在喉咙里。
不是都说,那种血脉的威慑,对失去首领的虫群已经无效了吗?
眼前的一切颠覆了她的认知。
她睁大眼睛,视线牢牢锁在张启尘的背影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又好像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念头。
刚才那一刹那从他身上弥漫开的东西,让她心脏到现在还在胸腔里狂跳,指尖微微发麻。
她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越过某个界限,便不再是原来的模样。
树下,张启尘忽然抬起了眼。
“在那里。”
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
粗壮的、如同鬼爪般伸展的树枝上,场面一片混乱。
“哎哟!疼死老子了!”
王胖子的嚎叫穿透枝叶,“专挑肉厚的地方下嘴是吧!”
不止是他,吴谐、吴三醒、潘子,连同那个叫大奎的汉子,都在拼命向上挪动。
但这些在树木枝干间移动的甲虫,速度比在地面时快得多,简直像一道道黑色的影子,从树皮的缝隙、交错的枝桠后弹射出来,精准地落在他们背上、腿上,甚至脖颈旁。
那些坚硬锐利的口器,轻易就刺穿了外层的布料,扎进皮肉深处。
每一下撕扯,都带起清晰的刺痛和温热的液体触感。
他们不得不一边手脚并用地攀爬,一边胡乱拍打、甩动身体,试图把那些死死咬住不放的东西弄下去。
每拍掉一只,往往也带下一小片血肉。
树下的虫群仿佛陷入了彻底的疯狂,暗红色的复眼在幽暗里闪烁,汇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光点。
它们的目标明确——将这些侵入巢穴、惊扰了王者的活物,彻底留在树上。
“张……张启尘他们呢?”
吴谐喘着粗气,在又一次拍掉肩头的甲虫时,忍不住向下瞥了一眼,声音里带着喘不上气的焦急。
“管好你自己!”
吴三醒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用力向上拽,额头上青筋都暴了出来,“那两位用不着你操心!真有要命的事,也落不到他们头上!”
另一侧,潘子正努力把动作稍慢的大奎往上拉,闻言急促地插话:“我瞅了一眼底下……张哥没动,那些虫子……好像不敢近他的身。”
“我的亲娘!”
王胖子听到这话,几乎要热泪盈眶,“尘爷这简直是在替咱们扛雷啊!这恩情胖爷我记死了,这回要是能出去,说啥也得跟着尘爷走!”
潘子喘着粗气,毫不客气地泼了盆冷水:“你先想想怎么从这鬼树上活着下去吧!”
王胖子一时语塞。
吴三醒听着两人没完没了的嘀咕,火气蹭地冒了上来,嗓子眼里挤出急促的低吼:“还废什么话!逃命要紧,先离开这鬼地方!”
其实哪需要他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