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日,朱由崧被押回南京。
入城前,卢象升让人停在聚宝门外。
昔日弘光皇帝披头散发,青布袍早被泥水糊得看不出颜色,脚上少了一只靴。
田雄、马得功献俘时还想站在旁边露脸,被军法队按到另一边,先上枷。
“献俘不抵罪。”
军法官翻着册子,“你二人押后审。”
田雄脸都木了。
朱由崧跪在城门外,额头贴地。
“罪人朱由崧,愿降大夏,求留性命。”
城门内外挤满百姓。
没有山呼,也没有哭拜。
有人踮脚看了一眼,骂道:“这就是那位共存亡?”
旁边卖豆腐的老汉回得更损:“共存亡?人家存到芜湖去了,咱们亡在南京。”
几个读书人听见这话,想斥粗鄙,嘴张开又合上。
史书上亡国,多半写得肃穆。
可轮到南京百姓眼前,只剩一地泥、一身狼狈和一场逃命没逃成的笑话。
卢象升骑马到城门下,没让人羞辱,也不许百姓砸石头。
“押入旧内府西院,单独囚禁。饮食验过,衣物换了。等北京旨意,送京公审。”
军法官领命。
一个小校问:“将军,不游街?”
卢象升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游够了。再闹,就成咱们没规矩。”
小校闭嘴。
朱由崧被拖起时,腿软得站不住。
有人在人群里啐了一口,没啐到人,只落在城砖上。
南京人看完这一幕,散得很快。
米还要买,柴还要劈,孩子还要喂。
皇帝逃了又回,日子却不肯替谁停半刻。
午后,赵之龙、钱谦益等人入大夏临时行辕,献上降表。
钱谦益捧表在前,衣冠理得极周正。
那份降表改了多次,字句圆润,锅也甩得很熟。
“旧臣等忍辱守城,只待王师南临。弘光昏庸,马、阮乱政,江北四镇祸民,臣等虽屡有规劝,奈何权奸蔽塞天听……”
卢象升没打断。
钱谦益念到“旧臣夙夜痛心”时,旁边几个文官跟着低头,配合得比礼部排班还齐。
念完,堂中安静。
钱谦益双手奉表。
“请将军转呈大夏圣皇帝陛下。”
卢象升接过,看了一眼,递给审计官贺文。
“收了。”
钱谦益松了半口气。
卢象升又道:“诸公历年奏疏、往来书信、收礼账册、田产契约,也一并收。”
堂里几个人抬头。
贺文已经把箱子摆上桌。
“自今日起,南明诸衙门封账。谁烧册,谁藏账,按妨碍军务处置。若有人主动补交,可记从轻。”
钱谦益咳了一声:“将军,降表已明臣等本心……”
卢象升把茶盏放下。
“忠奸不是自己写的。”
这句话不重,却把堂中那些精雕细琢的词句全刮了皮。
赵之龙反倒先反应过来,拱手道:“成国公府账册,稍后送来。”
有人悄悄瞪他。
赵之龙没理。
都到这份上了,还捂账?
陈阳那边查空饷、查粮仓、查兵册,连刘泽清地窖里几只银箱都翻出来了。
江南这些读书人还想靠文采糊弄账房,纯属拿砚台挡坦克。
同日,东路夏军入淮安。
刘泽清残部在宿迁公审后早没胆气,淮安城门一开,守军排队缴械。
粮仓、码头、船厂、盐栈全部登记封存。
至此,长江以北基本平定。
南京还没来得及喘气,广德传来坏消息。
马士英带邹太后逃到广德,知州赵景和闭门不纳。
城头上,赵景和只说一句:“阁老若入城,广德百姓便要替阁老挡刀。恕下官不能从命。”
马士英恼羞成怒,命亲兵攻城。
广德本无重兵,半日城破。
赵景和被拖到堂前,仍不肯跪。
马士英背伤未愈,站着都费劲,却硬撑着骂:“本阁奉太后南幸,你敢拒驾?”
赵景和抬头道:“你奉的是太后,还是银箱?”
马士英一脚踹过去,没踹稳,差点摔倒。
亲兵替他补了一刀。
随后乱兵入城,大掠一夜。
粮铺被抢,民宅被翻,连县学里的铜钟都被砸碎抬走。
赵景和死讯送到南京时,卢象升正在看缴获清册。
他把纸按在桌上,半晌没说话。
屋里几个参谋都停了笔。
片刻后,卢象升道:“传令,马士英列江南头号缉捕对象。悬赏黄金千两,活捉加倍。凡藏匿、护送者,同罪。”
贺文问:“阮大铖呢?”
“并列。”
卢象升补了一句:“赵景和厚葬,广德被掠百姓登记赈济。马士英抢走的,日后从他家抄回来。”
这话传出去,南京街面上骂声少了些,笑声多了些。
黄金千两买马阁老。
有人在茶馆算账:“马阁老这一身肉,比猪贵多了。”
掌柜摇头:“猪还能下锅,他只能下狱。”
马士英不知自己已经被明码标价。
他一路逃入杭州。
潞王朱常淓、浙江巡抚张秉贞出城迎接。
邹太后坐在车中,帘子不掀。
马士英下车时,鞋底还沾着广德的泥。
没过两日,阮大铖也到了。
戏箱少了三口,脸比箱子还难看。
他带来的消息更坏:朱由崧被俘,黄得功战死,南京已降。
杭州城里半日无声。
朱常淓听完,连说三遍:“本王不受,本王不受,本王不受。”
马士英跪在堂下。
“国不可一日无主。太后在此,宗室在此,江南尚有浙江、福建、两广。殿下若不监国,人心更散。”
朱常淓看他:“人心散,是本王散的?”
马士英被堵住。
邹太后的懿旨随后送来。
话写得冠冕,意思很直:潞王监国,收拾残局。
朱常淓捧旨坐了半日,最后穿上蟒袍,受了群臣拜贺。
杭州重立朝廷。
只是这朝廷立得虚。
周王、惠王、崇王等藩王,表面派人来贺,背地里使者已经往南京跑。
降表一封比一封恭顺,口径也差不多:久痛马阮误国,愿率宗族归顺大夏。
浙江士绅看得更明白。
大夏沿运河南下,湖州开门,嘉兴献册。
夏军进城不抢粮,不杀降,先封仓,再平价售米,最后查账。
这三板斧比檄文管用。
士绅们原本还想观望,见自家仓库没被抢,田契也没被乱烧,心便落了半截。
剩下半截,落在大夏审计官的算盘声里。
一个月后,杭州城外,大夏炮兵完成部署。
炮位排在北面高地,工兵测距,步兵封路,宣传车沿城转了一圈又一圈。
城内,潞王与马士英互相推责。
朱常淓拍桌:“本王早说不监国!”
马士英道:“殿下受太后懿旨,岂能临阵退缩?”
阮大铖在旁插话:“可先遣使议款。”
张秉贞气得发笑。
“议款?拿什么议?杭州兵册三万,实点不到八千。城头火炮十五门,能响的五门。粮仓账上十万石,开仓只有三万。诸公嘴里有兵有粮,仓里怎么没有?”
没人答。
这年头,兵粮都长在嘴上,仓库不负责配合。
城外炮兵试射一轮,打掉北门外废楼。
杭州城墙上,守军当场跑了两排。
当夜,朱常淓召张秉贞入府。
“开城吧。”
张秉贞问:“马、阮呢?”
朱常淓闭了闭眼。
“他们自己惹的账,自己还。”
第二日,杭州开城投降。
马士英、阮大铖提前换了商贾衣帽,趁着黎明前的混沌,摸到了钱塘门边。
阮大铖临行前死死盯着那口写着“旧本传奇”的戏箱,终是咬牙一脚将其踢入路边的阴沟,又抓起一把黑泥抹在胡须上。
城门口,一个卖馄饨的老妇正支起锅灶。她揉了揉眼,狐疑地打量着这两个步履匆匆的“商人”。马士英侧过脸,压低帽檐,装作咳嗽躲入一辆出城的粪车后。阮大铖则低头缩颈,屏住气从老妇的视线死角蹭了过去。
“这背影……倒像那唱戏的阮胡子?”老妇嘟囔一声,低头去吹灶火。
就这一低头的功夫,两人已钻入城外密集的芦苇丛。
大夏军入城时,广德逃来的难民在人群中疯狂搜寻,却只在钱塘门外的臭水沟里捞出了一口烂木箱,里面散落着几本发霉的昆腔曲谱。
“跑了?”军法官皱眉。
“跑了。只剩下这两条老狗的行头。”
七月初,弘光帝朱由崧、邹太后分装囚车,沿官道押往北京。
道路两旁百姓围观,烂菜叶如雨下。人们在囚车中寻找那两个祸国殃民的权臣,却只看到废帝瑟缩的身影。
江南亡得太快,快到许多人还没来得及悲壮,账册已经封了,粮价已经降了。而那两个翻云覆雨的人物,已化作东南烟雨中的两点寒鸦,不知所踪。
同一日,紫禁城电报房铃声急响。
方正化展开电文,念给太子陈怀安听。
“江南已定,弘光覆灭。惟马士英、阮大铖遁形,正全力缉捕。”
殿中无人惊诧。
孙传庭看着地图上长江以南那片墨迹,淡然道:“大势已去,两条丧家之犬,翻不出浪花了。”
陈怀安接过电文,在“江南已定”四字上盖下监国朱印。
“明发天下。”
大夏的龙旗,至此插过金陵,压到钱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