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郑府。
绍兴失守的消息送到时,郑芝龙正在看船厂报册。
朱以海夜奔台州,钱塘江东岸尽入大夏,鲁监国的旗从绍兴撤了。
纸上写得短,事却大。
郑鸿逵站在案前,没说话。
郑芝龙把报纸折起,丢到海图旁边。
“绍兴也没守住。”
郑鸿逵道:“大夏炮艇已到舟山外海。宁波几家海商,昨夜派人来问,郑家还管不管这条线。”
“问得好。”
郑芝龙抬手点了点海图,“他们不是问郑家,是问谁能保他们的货船。”
外头隆武朝的催兵使者还在等。
使者带来朱聿键手诏,要郑氏水师北上接应鲁监国残部。
同宗御夏,四个字写得端正。
可诏书后头没有粮银,也没有火药,只盖了一枚新刻的隆武宝玺。
郑芝龙换上官服,进宫回话。
殿上,朱聿键已经压着火。
“绍兴已失,鲁监国退台州。郑卿若再不动,东浙海路便要断在大夏手里。”
郑芝龙拱手:“陛下,臣不敢误国。只是近海风信不稳,台风将起,几艘主力福船船底尚未补完。火药库也缺硝石。贸然北上,水师折在海上,福建门户便空了。”
黄道周站在一旁,听得眉头发紧。
这套话,他已听过三遍。
船底,风信,火药,水手,新帆。
每一条都是真的。
合在一起,便成了不出兵的铁锁。
朱聿键道:“朝廷给你福建海税六成,便是为养水师。如今要用船,郑卿却句句推托?”
郑芝龙抬头:“陛下,六成海税听着多,实到库里不多。各港拖欠,番舶避风,士绅捐银也未足额。水师上万人,吃喝修船,哪一项能赊?臣想问一句,朝廷给过水师几两真饷?”
殿里一下哑了。
这话难听,可账上写着。
隆武内库空,御营半饷还欠着,黄道周卖田押契发米的事,福州城里谁不传?
朱聿键盯着他:“郑卿是在向朕讨价?”
郑芝龙垂手:“臣是在给陛下算海账。海账算错,沉的是船,不是奏本。”
黄道周出班:“国公,鲁监国虽不奉正朔,但大夏已压至台州。若东浙海商全倒向南京,福建日后也难独守。”
郑芝龙道:“黄公说得对。所以臣已令舟山、宁波一线商船南撤,先保船,再谈用船。”
这句话落地,朱聿键脸上的火压不住了。
“南撤?朕叫你北上接应,你先撤商船?”
郑芝龙回得很硬:“商船若被大夏炮艇截了,水师就少一条粮线。陛下要名分,臣要船。名分丢了还能写诏书,船没了,海上连回信的人都没有。”
殿中几个文臣气得要骂,被黄道周抬手拦住。
骂也没用。
郑芝龙手里有船,他就有说这话的本钱。
同日夜,郑府密令走水路出福州。
舟山、宁波、台州外海的郑氏商船,能撤则撤。
哨船不许恋战,信船改小道,粮船入闽江口前不得挂郑字旗。
命令写得细。
细到哪条船带银,哪条船带炮,哪几家海商只许带货不许带人。
可海上已不是郑家的老海。
杭州湾,临时水师营。
赵维海把截获的几份船讯摊在桌上。
“郑芝龙在收路。”
周启明问:“打主力?”
“不打。”
赵维海用铅笔在舟山外海划了三道线,“现在碰主力,吃力不讨好。先咬小船。哨船、粮船、信船,专挑这些。让郑氏每送一封信都得掉块肉。”
旁边老船工听得直咂嘴:“赵顾问,你这打法不讲海上体面。”
赵维海看他:“打仗讲体面,账房会哭。”
老船工乐了:“那就别让账房哭。账房哭起来,比寡妇还能嚎。”
夜里,定海号带三艘炮艇出港。
电台压低功率,岸上只报短句。
潮位,风向,航道。
四艘小船贴着黑水走,灯全遮死。
旧船工蹲在后甲板,手里捏着罗盘,嘴上不服,手却没闲。
子时过后,舟山外海发现目标。
一条郑氏联络船,吃水不深,帆收了一半,船尾没有挂旗。
若按旧法,夜里擦过去也未必看得清。
可大夏岸台早从投降船户嘴里拿到航道,定海号提前卡在下风口。
电台沙沙两声。
“二号向东切。”
“三号封南。”
“定海压上。”
郑氏船发现不对,想转舵钻暗礁缝。
机关炮先响。
子弹扫过桅杆,帆索断了半边,主桅歪下去,船头乱成一团。
郑氏水手还想点火铳,第二轮打在船舷水线以上,木屑飞得满甲板都是。
赵维海拿喇叭喊:“降船不杀!再跑,打舵!”
郑氏船头有人骂了一句闽南话。
老船工听懂了,冲赵维海翻译:“他说你缺德。”
赵维海道:“告诉他,缺德也比沉船强。”
片刻后,白布挂上船头。
大夏水兵登船,缴火铳、封舱、查人。
船舱底下搜出两只油纸包,一包写“台州吴号亲收”,一包写“福州总柜密”。
军法官拆开看了两页,眉头一挑。
“好家伙,郑国公这算盘打得比炮艇还快。”
密信送到南京时,卢象升正在看绍兴审计初报。
贺文也在,眼底全是熬出来的红。
他翻完郑氏密信,先骂了一句:“三头下注,他也不怕算盘珠子崩脸上。”
信里写得清楚。
给隆武朝的,是臣忠国难,水师整备。
给台州海商的,是海路可保,勿急投夏,鲁藩尚可周旋。
给南京这边的,是愿修好,不截商船,可议归命,只求保郑氏船队与海贸旧权。
三封信,三副脸。
卢象升看完,没急着拍案。
“全放出去,郑芝龙便没路退了。”
贺文道:“留他退路?”
“留退路,才有人往里钻。”
卢象升抽出其中几句,“先传这一段。郑氏主力未便北上,台州诸船自行避祸。再传一句,福建水师保闽不保鲁。”
贺文懂了。
不把郑芝龙一次打死,先让台州、福州、泉州自己吵。
当天,锦衣卫带着小抄散进东南各港。
台州茶馆里,鲁监国残部的把总刚喝半碗劣茶,就听隔壁船客念:“郑氏主力不北上,海路各自保命。”
把总把茶碗一扣:“胡说!郑国公答应接应。”
船客把纸推过去:“你自己看。字我不识几个,账我会算。郑家若真来,早该到外海了。”
台州营中,当夜便有人开小船往大夏水师营送信。
张国维气得把两名逃兵绑在辕门前,却没下令斩。
斩了也挡不住。
海商最会嗅风。
风向一变,他们比官军先解缆。
福州也炸了锅。
朱聿键召郑芝龙入宫,案上放着那张小抄。
“郑卿,这也是台风吹出来的?”
郑芝龙看了一眼:“大夏挑拨。”
“朕问你,郑氏主力到底北不北上?”
郑芝龙道:“水师缺饷,缺火药,缺修船银。陛下若今日拨足,臣明日点船。”
朱聿键拍案:“你拿朝廷当钱庄?”
郑芝龙也不退:“臣拿水师当家底。家底败了,朝廷给臣陪葬么?”
殿上吵得难看。
黄道周夹在中间,手里还拿着御营欠饷册。
朱聿键要名分,郑芝龙要海税,鲁监国要救兵,大夏要账本。
最可怕的是,大夏每次开口,偏偏都问到命根上。
当夜,郑府出事。
库房账房林有德吊死在梁上。
人是巡库小厮发现的。
脚下倒着一只凳,旁边墨迹未干,账箱被打开。
清点之后,少了一册海税副账。
郑芝龙赶到库房,只看了一眼,便问:“谁最后见过他?”
账房们跪了一地,没人答得出。
郑鸿逵低声道:“会不会是大夏锦衣卫?”
郑芝龙没说话。
福州宫里也得了报。
朱聿键听完,冷笑:“死人灭口,账册失踪。郑家倒是会给大夏栽赃。”
黄道周站在殿下,没接。
这事谁做的,眼下说不清。
可不管谁做,郑氏的账已经漏了洞。
第二日清晨,南京行辕。
卢象升刚洗过脸,亲兵送进一只油纸包。
没有署名。
封皮上只写四个字。
郑氏命门。
贺文拆开看了两页,整个人坐直。
福建海税、番舶抽成、私港银数、水师空额、商船挂名、给福州官员的礼银。
一条条,全在册上。
贺文把册子合上,骂得很轻。
“这不是账本。”
卢象升问:“是什么?”
贺文把油纸重新压好。
“是郑芝龙的裤腰带。”
——
南京行辕,灯油烧到半截。
贺文把那册郑氏海税副账摊在桌上,越翻,脖子越硬。
账册不厚,却要命。
番舶入港抽成、私港泊银、火器折价、硝石采买、红毛商人赊炮款、倭船走私银,条条列得清楚。
郑家不是没账,恰恰相反,账做得比许多州府还细。
细到哪一年哪艘荷兰船入港,卸了几门铜炮,换走多少生丝、瓷器、白糖,都有签押。
卢象升看完半卷,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崇祯十六年,番舶炮银折入水师库,二万七千两。”
贺文接话:“这一笔够养一个营半年。再往后看,还有红毛火绳枪、硝石、铅子。郑家这哪是海商?”
他把账册往桌上一拍。
“这是漂在海上的户部。”
屋里几个参谋都笑了,笑完没人轻松。
郑芝龙多年私收海税,私养水师,私买火器。
说白了,福州隆武朝廷坐在郑家的船板上,船板底下全是银窟窿。
卢象升道:“不急打。先把账本变成刀。”
贺文揉了揉眼:“刀口朝哪边?”
“朝福州。也朝泉州、漳州、宁波那些海商。”
当晚,锦衣卫抄出小册子。
题名很直:《郑氏海税真账》。
册子不全放,只放几页最扎人的。
福州陈家替番舶保货,抽银三千两。
泉州林号私卖硝石,折郑府水师炮银。
郑府账房林有德,经手番舶税、私港银、礼银三项,十年数目逾二十万。
没有废话,全是账目、年月、船名、人名。
这东西比骂文狠。
骂文能辩,账目不好辩。
尤其上头有签押,有货号,还有谁家码头卸的货。
福州茶馆里,有人念到“陈家收番舶保货银三千两”时,掌柜手里的茶壶差点滑了。
旁边卖鱼的乐了:“三千两?我卖三辈子鱼,也攒不出人家一张收条。”
掌柜瞪他:“少说两句,那是陈老爷家。”
卖鱼的把鱼篓往脚边一踢:“陈老爷家要是清白,怕什么?我这鱼腥得明白,账也明白。”
官差来撕册子,刚撕完东街,西街又贴上。
撕到最后,差役也骂。
“写册子的缺德,贴册子的腿快,咱们欠饷还要满城跑。”
这话传进宫里,朱聿键没有发火。
他把小册子从头看到尾,越看,案上的烛火越短。
黄道周站在下首,手里也拿着一份。
“陛下,这册子不能全信。”
朱聿键抬头:“哪些不能信?”
黄道周答不上来。
有些事,福州官场早有耳闻。
郑家收海税,郑家养船,郑家给士绅分润,郑家同红毛人买炮。
大家过去不说,是因为朝廷离不开郑家。
现在大夏把账摊到街上。
遮羞布变成擦桌布。
朱聿键把册子合上:“拟旨。”
黄道周抬头。
“福建水师海税,六成入朝,四成留水师。郑氏船册、炮册,交兵部复核。各港番舶入税,由朝廷差官同水师共验。”
殿内几名官员听得精神一振。
有人还想添一句“郑氏家丁归御营节制”,黄道周看了他一眼,那人把话吞回去。
饭要一口口吃,刀也要一寸寸进。
旨意送到郑府时,郑芝龙正在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