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没有从陆路硬砸福建。
卢象升很清楚,山路难走,闽北多岭,真把坦克、重炮往里拖,炮弹还没到,骡马先累趴一半。
所以命令先落到海上。
杭州湾水师南下,定海号带着十几艘炮艇,分段压住宁波、台州、温州外海。
大船不追,小船专咬。
郑氏信船、鲁监国粮船、海商保货船,一旦夜里出港,岸台、电台、探照灯三件套伺候。
老船工看了两回,终于服气。
“这不是海战,这是拿算盘在海上堵人。”
赵维海正给炮艇换枪管,回了一句:“堵得住账,就堵得住命。”
台州先撑不住。
鲁监国残部逃到这里,本想等郑氏水师接应。
结果海面一封,郑家船影没等来,大夏小炮艇倒天天在外头晃。
城中粮价从一斗五十文涨到一百二十文,军饷还欠着。
守军火气没地方撒,最后撒到自己官老爷头上。
夜里,台州南营兵变。
几个游击、粮官正躲在后堂分银,门被踹开时,桌上还摆着欠饷册。
士卒冲进去,不抢别的,先翻箱子。
一个粮官抱着账册喊:“这是军务机密!”
老兵抬脚把他踹翻。
“机密?老子四个月没见饷,你家小妾戴金镯子,机密在她手上?”
几名克扣军饷的官员被绑到城门口,连同城防图、粮仓钥匙一并送给大夏前锋。
周启明接到降表,第一句还是老三样。
“粮仓在哪?火药库在哪?谁家囤米?”
献城士卒愣了愣,随后指着被绑的粮官。
“问他。他比城隍爷都清楚。”
台州开城那天,朱以海已被张国维护着从后港出逃。
小船挤了二十多人,印信、银箱、几捆文书堆在舱底。
逃得急,连鲁监国旗都折断了半截,只能卷在席子里。
海风刮得人脸疼。
朱以海坐在舱内,半日未语。
张国维劝道:“殿下,先退舟山小岛。海上有郑氏旧路,等郑芝龙肯派船,尚能周旋。”
朱以海看向灰蒙蒙的海面。
“他若不肯呢?”
张国维没答。
船在小岛靠岸后,粮更少。
随行兵丁一天一碗稀粥,第二日便有人摸黑下船跑了。
第三日,岛上船户把藏米搬走,宁愿送给大夏登记,也不肯赊给鲁监国。
有人在礁石上贴了张纸。
“郑船不到,米锅先空。”
张国维撕下纸,手上全是盐泥。
骂谁都没用。
卢象升并未派兵追朱以海。
“一个断粮的监国,比一具尸首更能说明事。”
命令转向福建。
温州、福鼎、霞浦沿线,宣传队跟着炮艇走。
安民令贴得比潮水还勤。
开城者,旧官可登记留用,不追普通差役。
军兵缴械,先发粮,再整训。
粮价按官仓平价售卖。
烧账、藏兵、纵兵抢粮者,公审。
告示最后一句最狠。
“福州要捐,郑氏要税,隆武要兵。大夏只要账。”
北福建几个州县看完,先是关门议了一夜,第二天便有人偷偷递降表。
不是怕炮。
炮还远着。
怕的是三头摊派。
福州催兵,郑氏催船税,隆武朝廷又要宗室捐银。
县里士绅算了一圈,发现不归大夏,账也保不住;归了大夏,至少有个明价。
福州宫中收到北线动摇的急报,朱聿键当场决定赴延平督战。
黄道周拦在殿前。
“陛下不能走。福州一空,郑氏更无顾忌。”
朱聿键披着旧甲,龙袍压在甲下,袖口磨出了线头。
“朕留在福州,便是郑家神龛上的泥胎。延平若失,福建内陆尽开,福州照样守不住。”
黄道周道:“陛下亲征,粮从何来,兵从何来?”
朱聿键看着案上那张郑氏借银文书。
“从这张纸上来不了。那就去军前讨。”
郑芝龙来送驾,礼数齐全,船、马、护卫都派了。
粮草却少得可怜,算下来只够路上吃几日。
郑鸿逵私下问:“兄长真让陛下去延平?”
郑芝龙站在码头边,看着船缆解开。
“他想离福州,就让他离。沿海各部传令,不得与大夏主力决战,保船为先。”
“若延平失了?”
郑芝龙没回头。
“延平不是郑家的船。”
朱聿键刚到延平,城中粮官便把密报送到了大夏营里。
守军三千,能打的不足一千。
火药霉坏三成。
粮,十日。
送信的粮官还附了一本册。
册上列得明白:哪营欠饷,哪仓空账,哪位将领领了双份粮。
大夏军法官翻完,评了一句。
“南边这些朝廷,别的本事不多,烂账倒各有祖传。”
卢象升没有下令攻城。
围。
炮兵只打城外军营、火药库、哨楼。
城内民居不碰。
宣传队昼夜喊话,铜喇叭喊到嗓子哑,换人继续。
“隆武不发饷,郑氏不出船,诸位何必陪死?”
“投夏先领粮,旧罪查明,杀民抢粮者上公审台,清白兵丁入整训营。”
“黄公卖田发米,郑府借银收债。谁真给你们饭吃,自己算!”
延平城头的兵听得烦,也听得饿。
第三夜,有人把半块砖头砸向喊话方向,砖头落在城下。
大夏兵捡起来,在上面贴了张条。
“砖收到,粮可换。开门面议。”
第二天城头传开,守兵笑骂了半日。
笑完,肚子还是响。
第五夜,北小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二十几个守军,举着白布。
后头跟着一队百姓,挑着空米袋。
再后面,城中乱了。
黄道周护着朱聿键突围,从东门出山道。
队伍走得急,没过两里,乱兵、溃卒、家眷混成一团。
有人抢马,有人抢干粮,有人喊大夏追来了。
其实追兵还远。
先把他们冲散的,是自己人。
黄道周拔剑砍翻一个抢御马的溃卒,回头时,朱聿键已被亲兵护着往岔道去了。
山路窄,雨后泥滑,马蹄踩下去,泥水能没过半掌。
延平东面的这条小道,本是樵夫、茶客走出来的野路。两侧藤蔓压得低,石阶断断续续,稍不留神,人马一块往坡下栽。
朱聿键身边只剩十几骑。
亲兵们衣甲不整,旗杆断了半截,龙旗卷在一名护卫怀里,沾着泥,边角被树枝刮破。没人敢点火把,只能借天边灰白的光辨路。
跑到这里,谁都明白,延平没了。
城门一开,军令也就散了。昨夜还喊着护驾的兵,今早已经有人扔了刀,钻进山林。更有人抢马抢粮,抢到最后,连朱聿键身边的御马都差点被牵走。
朱聿键没有骂。
骂不回城,也骂不来粮。
他勒马停在一处茶亭外。
亭子破旧,梁上还挂着半块褪色木牌,写着“茶水二文”。只是茶炉早冷了,地上只有几只碎碗。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短哨。
亲兵刚要拔刀,山道两侧的灌木后探出枪口。
大夏侦察队原本奉命封山口,拦截溃兵和传信小队。谁也没料到,一队泥人似的残骑里,竟裹着一件龙袍。
小队长蹲在石头后头,先愣了一下,随后抬手示意压住阵脚。
“缴械。报姓名、旧职。”
朱聿键坐在马上,没有下马。
亲兵们握着刀,没人敢先动。十几支枪口压过来,山风里只剩马鼻喷气声。
朱聿键看着那名小队长,开口道:“朕乃大明隆武皇帝。”
小队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亲兵怀里那面旧旗。
“旧职就写隆武帝。”
他朝后头招手:“文书,登记。封袋准备。”
随军文书背着木匣跑上来,掏出表格和铅笔,先问:“姓名?”
朱聿键顿了一下。
“朱聿键。”
“年龄?”
旁边亲兵怒了:“放肆!天子名讳也是你能问的?”
侦察队枪口往上一抬。
那亲兵的后半句话卡回喉咙里。
小队长没骂人,只把登记纸往文书手里一拍。
“别漏项。回去少一个字,军法官能追着咱们问半天。”
文书低头写,嘴里嘀咕:“旧职隆武帝……随行亲兵十三,马匹十七,断旗一面,印玺待收。”
朱聿键听到“马匹十七”四个字,终于低头看了他一眼。
小队长上前两步,伸手:“印玺交出来,兵器也交。人可留体面,东西得入账。”
亲兵拔刀半寸。
朱聿键抬手止住。
他把腰间短剑解下,递给身侧亲兵,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匣。匣子外层包着黄绸,绸布湿了,边角发黑。
小队长接过,打开验看一眼,随即让文书封袋。
“隆武印玺一方,封存。见证人签名。”
文书问:“他签不签?”
小队长瞥他一眼:“你让皇帝写收据?”
后头几个士卒憋不住,肩膀抖了两下。
朱聿键没有笑。
他把手从马缰上松开,背脊仍挺着。
“朕可亡,不可跪。”
小队长把封袋塞进木匣,扣上铜锁。
“没人叫你跪。大夏军规,不辱俘。”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马要登记,缰绳、鞍具也得写。别回头少一匹,审计司把我祖宗三代都问出来。”
旁边士卒终于没憋住,低笑两声,又被队副瞪了回去。
朱聿键看着他。
“你们连马都查?”
小队长答得干脆:“马吃草料。草料走军需。军需走账。”
朱聿键不再说话。
他终于明白,大夏可怕的地方不止火炮和铁船。
这群人连皇帝被俘,都先问登记。
没有羞辱,没有跪拜,也没有旧朝那套虚礼。你是什么身份,都得落到纸上。姓名、旧职、随行人数、马匹、印玺、兵器。
一项项写完,人便从“天命所归”变成了“押解对象”。
这比砍头还干净。
小队长安排两名医兵上前,先检查朱聿键和几名亲兵有无伤口,又让人收缴兵刃。
一个亲兵死死抓着刀,不肯松手。
小队长看他年纪不大,没急着动粗。
“刀留不住,命能留。你若想替主子死,先问他还需不需要活人伺候。”
那亲兵看向朱聿键。
朱聿键闭了闭眼。
“交。”
刀落在泥里。
登记完毕,侦察队押着人往山下走。朱聿键仍骑马,身边两名大夏士卒牵着缰绳,既不让他跑,也不让他跌下坡。
路过茶亭时,小队长看见亭里还有半袋炒米,问了一句:“谁的?”
一名亲兵低声道:“御用。”
小队长转头吩咐:“封了。俘虏口粮另发,别把这袋混进军粮。省得审计司又问御用炒米一斤折几文。”
亲兵们面面相觑。
朱聿键坐在马上,半晌没出声。
午后,黄道周被俘。
他没有跟朱聿键走同一条道。
延平东门乱起时,黄道周带着十余人守在山口,想替皇帝争半个时辰。追兵没来,溃兵倒先冲上来。有人求他放行,有人喊大夏到了,还有人趁乱抢粮袋。
黄道周砍翻一个抢马的,手里的剑刃崩出缺口。
等大夏搜索队摸到山口,他身边只剩七八人。
几名御营兵已经站不稳,饿了一夜,又打了一夜,刀举起来都打颤。黄道周身上青袍破了,袖口全是泥,发髻散开,仍挡在路中央。
大夏军法官认得他。
“黄道周?”
黄道周没有答。
他只抬剑。
军法官看着那柄缺口密密麻麻的剑,抬手让士卒别乱开枪。
“隆武帝已获,未伤,押往南京。”
剑停在半空。
黄道周手腕抖了一下。
身后一个老卒哭着跪下:“黄公,别打了,打不动了。”
黄道周回头看他。
那老卒额头磕在泥里,肩膀一耸一耸,连哭声都压着。
黄道周慢慢把剑放下。
下一息,他又弯腰去捡地上的断剑。
两名士卒扑上去,把他按住。
军法官皱眉:“别伤人。黄公是文臣,不是乱匪。”
黄道周被扶起来时,膝盖上全是泥。他坐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双手盖住脸。
没人催。
山风从林间穿过,吹动几片湿叶。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袖口湿了一块。
军法官让医兵给他包伤。
黄道周看着医兵剪开袖子,给他清洗伤口,忽然道:“你们抓了我,还给我治伤?”
医兵头也不抬:“不治伤,路上死了算谁的?押解账、医药账、口粮账,全乱。”
黄道周怔了怔,苦笑一声。
“你们大夏,连劝降都离不开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