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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宝山的面孔绷得像一块风干的皮革,目光钉在杨尘身上。”上次,我们一群人也没能拦住你。”
他的声音里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躲藏的这些日子,我们想通了。
你能这么快走到这一步,自然有你的道理。
是我们选错了路,也低估了你。”
杨尘的视线扫过他们,没有多余的停顿。”省去那些无用的言辞。
我的时间不多。”
他略一停顿,语气里听不出是尊重还是漠然,“看在你们也算练过几手的份上,我这边只出两个人。
只要你们能让他们倒下,路就是你们的。”
车宝山的眼皮微微一动。”当真?”
“说出口的话,没有收回的道理。”
杨尘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机会。
车宝山脑子里迅速闪过这个念头。
对面那群人里,除了阿布,也就阿炽还算棘手。
只要自己缠住阿布,神仙可若能尽快解决阿炽……他侧过脸,压低嗓音对身旁的同伴说:“我去对付阿布。
另一个很可能是阿炽,你尽快拿下他,我们就有生路。”
神仙可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明白,山哥。
我尽力。”
“你们派谁?”
车宝山重新看向杨尘。
杨尘的目光向后掠去,落在两个人身上。”阿布,高晋。
你们去。”
他接着补充,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刮过耳膜:“记住我之前的话。
如果输了,死了,不会有人替你们收尸。
别让我觉得看走了眼。”
高晋整了整袖口,神情肃然。”尘哥,对面也就车宝山还值得一看,另一个,不值一提。”
阿布的目光已经锁定了车宝山,眼底有冷火在烧。”把他交给我。
上次让他溜了,这次不会。”
“随你。”
高晋笑了笑,“要是你一时拿不下,我不介意搭把手。”
两人从人群中走出。
阿布手中提着一把弧形的弯刀,刀身在稀薄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高晋手里也是一柄同样的武器,只是他握刀的姿势更随意些,像拈着一件寻常的物件。
车宝山的瞳孔缩紧了。
他先前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阿布身上,竟没留意到这个叫高晋的男人。
此刻对方只是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的压迫感竟与阿布不相上下。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他飞快地瞥了神仙可一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撑住。
我会尽快过来。”
神仙可又点了一下头,指节因为用力握着刀柄而发白。
没有更多的信号,四人同时向场地 ** 冲去。
金属碰撞的锐响瞬间撕裂了空气。
阿布与车宝山的交锋从一开始就摒弃了试探。
刀光裹着人影,每一次挥砍都带着要将对方彻底撕碎的决绝。
车宝山的攻击如同毒蛇,专向阿布的膝弯、脚踝处噬咬,角度刁钻狠辣。
但阿布的防守密不透风,脚步腾挪间,总能以毫厘之差让开致命的锋刃,或是用刀身精准地格开,每一次化解都伴随着一声短促刺耳的金铁交鸣。
他的还击则像沉重的铁锤,刀刀直奔车宝山的头颅与脖颈,带着呼啸的风声。
另一边的战况则截然不同。
神仙可完全落入了下风,几乎是在苦苦支撑。
高晋的刀法看起来并不迅疾,却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出现。
神仙可的衣衫已经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渗出的血迹在布料上晕开。
高晋似乎并不急于结束战斗,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从容,有时刀尖明明已经抵近神仙可的咽喉或心口,却又轻巧地滑开,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线。
车宝山在激烈的缠斗中,眼角余光不断瞥向神仙可的窘境。
那一边每多一声狼狈的喘息,他心头的沉重便多添一分。
分神的刹那,阿布的刀锋几乎贴着他的额角掠过,削断了几根飞扬的发丝。
死亡的寒意如此真切地擦过皮肤。
刀刃破开空气的嘶鸣让车宝山猛然回神,臂膀上已绽开一道 ** 辣的裂口。
他后退两步,低头瞥见布料正迅速被暗色浸透。
疼痛像冷水浇醒了昏沉的意识,他重新握紧武器,再度扑向那个持刀的身影。
金属撞击声密集如骤雨。
车宝山的动作依然带着先前的狠厉,每一次挥砍都瞄准对手可能松懈的瞬间。
但臂膀的伤口开始拖慢他的节奏,肌肉的收缩总比意念慢了半拍。
不远处的地面上,神仙可正缓缓跪倒。
他双手死死捂住脖颈,指缝间不断涌出温热的液体。
几秒前,高晋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转到他身后,刀锋划过时他甚至没听见声音。
现在他只能瞪着眼睛,感受生命力正从那个无法堵住的缺口流失。
高晋早已背过身去,目光落在另一处缠斗的两人身上,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灰尘。
“看出什么门道了么?”
杨尘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身旁的阿炽盯着战场,喉结动了动:“打不过。
但若您吩咐,我照样敢冲上去。”
“蠢。”
杨尘摇头,“我问的是你能从他们的招式里偷学到什么,不是问你怕不怕死。”
阿炽沉默片刻,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再给我些时日……我好像摸到一点边了。”
“那就仔细看。”
场中的平衡正在倾斜。
车宝山身上又添了一道伤口,动作开始出现细微的滞涩。
阿布的攻势却越来越快,刀刃织成一张银亮的网。
两人原本有来有往的节奏,渐渐变成了单方面的压迫——阿布步步紧逼,车宝山只能不断格挡,偶尔反击的间隙也越来越短。
第三道伤口出现在肋下。
车宝山的呼吸声变重了,每一次抬手都牵扯着多处剧痛。
“别拖了。”
杨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金属交击的噪音,“给他个痛快。”
阿布的刀势骤然一变。
先前如疾风骤雨的劈砍忽然收束,化作两次精准的突刺——第一刀指向肩膀,被勉强架开;第二刀却在下蹲的瞬间改变轨迹,狠狠咬进车宝山的左腿。
布料撕裂的声音混着闷哼,车宝山踉跄着单膝跪地,血迅速在裤管上洇开一大片深色。
阿布侧身一闪,刀锋擦着衣角劈落。
他顺势滑步,人已绕到车宝山侧面。
手腕翻转,刀刃划开对方后背的布料与皮肉,带出一线暗红。
车宝山踉跄半步。
臂膀、大腿、后背——四处伤口开始同步渗血。
他的步伐变得拖沓,像被无形丝线缠住了脚踝。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痛楚,视野边缘泛起灰白的噪点。
他清楚结局已经写定。
继续挣扎不过是延长痛苦的过程,像砧板上尚未断气的鱼。
目光越过晃动的刀光,落在不远处那个静立的身影上。
杨尘正望着这边,脸上没有表情。
也好。
车宝山想。
至少选择权还在自己手里。
他抬起左手,指节擦过喉结下方那片完好的皮肤。
然后猛地横向一拉。
温热的液体涌出指缝。
他向后仰倒,天空在视野里旋转、倾斜,最后凝固成一片模糊的灰蓝。
阿布收刀入鞘。
刀刃与皮革摩擦发出短促的嘶声。
他转身走向杨尘,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杨尘的目光从倒伏的身体上移开。”可惜了。”
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惋惜还是评判,“若选对方向,本该是能留下名字的人。”
阿炽站在他侧后方,下颌线绷得很紧。”确实。
单论身手,我们没人能稳胜他。”
“错不在他。”
杨尘摇头,“棋子从来身不由己。
贪心的永远是下棋的手。”
阿布和高晋已走到近前。
两人都将兵器收进了隐蔽的鞘中,袖口垂下,遮住了握柄。
高晋微微躬身:“那两具 ** 怎么处置?”
“找块向阳的坡地埋了。
立个无字的石头。”
杨尘说,“死在荒郊野岭的人,总该有个能辨认的记号。”
“明白。”
高晋转身,向远处待命的几人打了个手势。
杨尘的视线落在阿布左臂。
布料裂开一道窄缝,边缘染着深色。”伤口要紧么?”
阿布活动了一下肩膀。”皮外伤。
不影响握刀。”
“那就好。”
杨尘转向阿炽,嘴角浮起很淡的弧度,“回去之后,你和天虹的训练由阿布盯着。
你们停滞的时间够久了。”
阿炽喉结滚动了一下。
让阿布当陪练——那等于把沙袋挂上刀刃旋转的绞盘。
他挤出声音:“尘哥,我感觉瓶颈已经开始松动了,也许不需要……”
“如果你能在他手下撑过五十招而不败,我就收回安排。”
杨尘微笑,“如何?”
阿炽张了张嘴,最终垂下视线:“我会认真练。”
“这才像话。”
杨尘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
这时高晋去而复返,脚步声踩碎了短暂的寂静。”尘哥,和记那边来了个人。
叫立花正仁,说是他们的双花红棍。
现在等在别墅铁门外。”
杨尘弯腰从球筐里又取出一颗高尔夫球。
白色小球在掌心转了半圈,被他稳稳搁在草坪的托架上。
他调整站姿,球杆在空气中划出轻微的鸣响。
“日本人?”
他问,目光仍锁定前方果岭。
“是。
要请他进来么?”
杆头击中球的瞬间发出饱满的脆响。
白球划出低平的弧线,越过沙坑,在绿茵上弹跳两次,滚入洞杯。
杨尘直起身,将球杆递给身旁的侍从。”带他过来吧。
既然有共同的对手,不妨听听他想说什么。”
铁门外立着几条人影,像钉在夜色里的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