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跟爹娘低声说了几句,转身追出来时,眼眶还泛着红,步子却比来时稳了些。
三个人沿着村道往外走。
渔村已经完全醒了,几个妇人在井边打水,木桶磕在井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几只海鸟蹲在屋檐上,歪着脑袋打量他们。
林清瑶注意到其中一只的翅膀尖上有一抹白,和来时在飞舟上望见的不是同一只,却是同一个品种。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飞舟升空时,海风灌进来,把阿青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陆岩照旧端坐船舷一侧,背脊挺直,手指按在剑鞘上。
——不过今天飞得低,他“恐高”得并不明显。
林清瑶坐在另一侧,把那张灵纸从袖中取出来,对着天光又看了一遍。镯子的纹路弯弯绕绕,既不像人修的符文,也不像海族的图腾。
她把灵纸重新折好,收进袖中。
回去得把驻地的典籍翻一遍,总该能找到些线索。
回到风潇居,让陆岩和阿青各自先回去后,她推门进院,对正在料理新栽种的灵茶树的纪若灵招呼了一声。
便径直走入洞府,反手把门带上。
夜明珠的光稳稳地亮起来,将整间石室映得纤毫毕现。
她在矮几前坐下,打开储物戒,把能翻的典籍一本一本往外搬:《云华异物志》《百器谱》《海疆见闻录》……
摞在几面上,占了小半张桌子。
翻开第一本之前,她把阿青画的那张灵纸展开,搁在左手边,压了一方镇纸。
然后一头扎了进去。
《百器谱》厚得能当枕头,她从头翻起。
三千七百种法器,按金木水火土五行分卷,每卷又按炼制年代排下来,上古遗宝在最前,当世新炼的排在末尾。
她把镯子的纹样记在脑子里,一件一件比对。
金器卷翻完,没有。
木器卷翻完,没有。
水器卷倒是有几件能化形的首饰法器,但纹路走向完全不对,功用也对不上。
一个能凝聚水灵气的镯子,和诱拐女修八竿子打不着。
火器卷和土器卷翻到底,依旧没有。
她合上《百器谱》,揉了揉眉心,又拿过《云华异物志》。
这本书薄得多,胜在杂。
开篇讲四海异兽,中间讲各处奇物,最后几页才提到妖修器物。
她逐行扫过去——
妖修的法器大多用自身筋骨炼制,羽族的用喙用爪,鳞族的用鳞用角,这是常识,书上写得简略。
要紧的是纹样。
但书上只说了“妖纹多仿生灵之形,与人修符文迥异”,再往下就没有了。
她把《云华异物志》合上,又拿起《海疆见闻录》。
翻了不到十页就搁下了——
这本讲的全是海族的海底城邦和珊瑚矿脉,连妖修的边都沾不上。
林清瑶揉了揉眉心。
驻地终究不是宗门藏经阁。涉及妖修的典籍拢共就这几本,翻不出更多东西了,能查到才怪。
那就换条路子。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云华珏,神识探入,进了云华仙缘网。
云华珏虽然是个稀罕物,不是人人都有,但云华仙缘网不是啊!
可以说,有修士的地方就有网店。
广陵城里大大小小的上仙缘网点遍布街巷,码头上扛包的苦力花十个灵珠就能上个把时辰。
人多,总有人见过类似的纹样。
她点开悬赏板块,选定了物品鉴定,把赏金填了一百仙缘点。属于不高不低,太低了没人看,太高了招苍蝇。
然后她手持云华珏,神识凝聚,正准备将镯子的纹路一笔一画刻进帖子里。
识海忽然微微一震。
——不是错觉。
有什么东西在她识海深处翻了个身,又慢悠悠地打了个呵欠。
林清瑶顿住了。
识海深处,清灵道经不知何时已悄然翻开,清光从书页间四溢而出,将整片识海映得通透如昼。
书页缓缓翻动,一页,又一页,像是在伸懒腰。
“清灵?”
林清瑶试探着唤了一声。
“你醒了?”
书册哗啦啦翻过,最后停在一页空白处。一行字慢悠悠地浮出来,笔画懒散,像是写字的人还在打呵欠——
【哎呀,终于睡醒了。】
【这一觉睡的,做了好几个梦。】
【别说,还真的想起了一点点旧事。】
林清瑶看着那三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还能做梦,看来这一觉睡得确实够久。
“不生气了吧?”
清灵道经上的字换了一行,笔画比方才重了几分:
【生气,怎么能不生气。】
【凌玄那个渣男,我得演化出一百零八种虐得他欲生欲死的法子。】
【到时候,你就听我的。】
林清瑶还没来得及接话,识海里便是一阵清光涌动。
清灵道经哗啦啦翻过数页,像是翻到了一处提前备好的章节,几行字从书页间浮出来,笔迹比方才端正了不少,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在书里存着的。
【譬如第八法,我管它叫“真相大白式”。】
一道画面随着字句铺展开来——
冰天雪地里,凌玄跪在裂开的冰面上,膝盖底下寒气直往上冒。
他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悔过书,书页在风里翻飞,纸角上凝着一层薄霜。他嘴唇冻得发紫,声音发颤:
“清瑶,我得清瑶啊!
当年是有人指使,是他们给我动了手脚,让我把你丢下,让我假装不记得你……我也是被逼的啊——”
风把他半截话吹得零零碎碎,他仰头望向洞府紧闭的石门,眼中神色像极了一只被暴风雪淋透的落汤鹤。
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个个袖着手缩着脖子,有个胆大的小声嘀咕:
“这位真君,您要不再跪三天?上次那个谁跪了七天七夜,他道侣就原谅他了。”
话音未落,石门开了,一盆水泼出来,在冰面上迅速结了一层薄冰。门里传出一道平静的女声。
没错,林清瑶“清冷”版本:
“跪够了就回吧,你的记忆如何,对我无关紧要。”
石门重新关上,围观弟子们一哄而散,只留凌玄一个人跪在原地,鼻涕结了冰,风把他怀里的悔过书刮得到处都是。
画面悄然散去。
清灵道经翻回那页,字迹重新浮出,透着几分得意:
【怎样?】
【核心要义:他有苦衷,可惜说晚了】
【最高级的虐不是恨他,是不需要他了。】
林清瑶无奈的扶着额头。
“天呐,太狗血了吧。
又是下跪又是悔过书的。凌玄是什么人?别说跪在冰面上,就是跪在刀山上,他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你演化这种情节,自己信吗?”
清灵道经不服气,书页哗啦啦连翻了好几页。
【那换一个!】
【第十九法:雷劫渡心式——】
画面再起。
天劫雷云压顶,凌玄挡在林清瑶身前,硬扛那九道天雷,白袍焦黑,嘴角溢血,回头对她惨然一笑:
“这一身修为,还你当年的名额,可够?”
林清瑶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剑,神情淡淡地看着他劈完最后一道雷,说了句:
“够了吗?那你让开,我的雷劫我自己渡。”
说完御剑冲天,穿过雷云,头也不回。
林清瑶嘴角抽了抽。
“天雷都劈不死的煽情,亏你想得出来。”
清灵道经哗啦啦又是一阵翻页,字迹越发兴奋。
【第十法:傀儡替身式!】
画面栩栩如生:
凌玄费尽心血炼成一具傀儡,容貌性格与她一般无二,日夜相对,傀儡却始终不对他说一句话。
三百年后他才发现,傀儡的核心符箓是你留下的——那符箓只有一行字:
“你喜欢的不过是你能掌控的我。”
林清瑶挑眉:这是话本子里的大女主醒悟路线。
“可以啊,长进了。”
清灵道经的清光晃得很是得意。
【且听我为你,一一道来……】
林清瑶已经无语了,不会把接下来的招数,一一演化吧?
她要是个话本家,高低得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