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千里城垣镀上一层粘稠的暗金。
风卷过垛口,带起的不再是硝烟,而是浓烈到化不开的、混合着焦糊、血腥与腐尸的死亡气息。
玄黄镇岳壁的光芒黯淡如风中残烛,光幕表面,蛛网般的裂痕尚未完全弥合,如同巨兽身上狰狞的伤口,无声诉说着战斗的惨烈。
陆青风身后,是经历大战之后,劫后余生的城关守军。
这些修士或坐或卧,人人带伤,气息萎靡,劫后余生的庆幸被深入骨髓的疲惫淹没。
防护结界虽然没有被狂风骤雨一样的兽潮攻击之下,瓦解溃散。
但是却也是多有残缺,那些兽潮攻击,顺着残缺的厚壁,将凶猛的攻击,灌入石门关的城墙之上。
这也导致了守军的部分伤亡。好在这些伤亡并不算大。
至于陆青风,这三日他带领的陆家夜不收几个小队,如同救火的飞蛾,在周围城关之中穿梭,木灵气催生的藤蔓绞杀了多少妖兽,自己也记不清了。
此刻,紧绷的弦骤然松弛,只觉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然而,这喘息…注定短暂。
北线,陆青云和陆青风所镇守的几处城关。
陆青云踏过满地狼藉的关墙。
曾经城墙地面,如今布满坑洼与焦黑的爆炸痕迹。
折断的符箭、扭曲的刀剑…混合着暗红的血泥,铺满了每一寸地面。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焦糊味,令人作呕。
关墙外侧,玄黄光幕如同被巨兽啃噬过,边缘参差不齐,几处豁口虽被临时灵力修补,光芒稀薄如纸,仿佛随时会再次崩裂。
“报!”一名浑身浴血的参将踉跄上前,声音嘶哑,“清点完毕!‘铁壁关’库存:破甲符箭…耗尽!爆炎符箓…仅余三百枚!乙木回春丹…不足百瓶!玄铁重甲…损毁过半!阵盘核心…裂损七处!!…修士…阵亡七十三人,重伤四十五,轻伤…全员!”
陆青云面无表情,激战三日,这些损失倒也是情理之中。
他望向关外,那片被鲜血浸透的焦黑土地上,堆积如山的妖兽残骸腥臭冲天。
三日血战,几乎榨干了这座雄关的每一分储备!但是兽潮虽然受到创伤,却没有伤筋动骨。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刺骨的空气带着血腥味灌入肺腑。
目前还不清楚兽潮下一步动向,当务之急,还是要向石门关总部汇报本防区的损失,以及需要及时补充的物资。
他即刻唤来随军文书:“即刻行文!报指挥使!铁壁关…符箭告罄!丹药耗尽!修士…十去其二!急需增援!”
同样的一幕,在“断金关”上演。
陆青屏站在一处被酸液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阵眼旁,看着阵法师用颤抖的手,将最后几块备用灵石嵌入濒临崩溃的阵盘。
他脚下,是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那是一头结晶后期妖兽的临死反扑,猛然半个身子突破了防护结界,给城墙之上的修士带来了巨大的伤亡,更是险些撕裂了这段防线。
他沉默地接过伤亡清单:阵亡一百零九,重伤六十八…关内储备的星纹钢锭、玉髓膏、各类灵材…消耗殆尽!
石门关镇岳楼,中枢军机堂。
沉默!
这里也没有击退兽潮之后的兴奋。
反而是陷入到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指挥使楚诚,这位有着具灵中期实力的石门关第一大将,端坐主位,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注视着眼前沉默的军机堂!
“报——!‘铁壁隘’急报!符箭耗尽!丹药耗尽!灵石耗尽!阵亡二百二十七!重伤两百零九!缺口三处!请求紧急增援!”
“报——!‘断金关’急报!库存清零!修士折损六成!西段城墙基座裂痕蔓延!急需阵法师与星纹钢!”
“报——!”
传令兵嘶哑的声音如同丧钟,一声接一声,敲在每一个将领心头!
玉简、符书、血书…如同雪片般堆满楚诚面前的玄铁案几,很快便垒起一座小山!
每一份文书,都浸透着鲜血与绝望!
军需主官孙辉脸色惨白如纸,他指尖颤抖着划过一枚玉简,声音干涩:“汇总…初步统计…三日血战…消耗‘破甲符箭’…500万支!‘乙木回春丹’…八万六千瓶!各类阵盘、灵石、丹药、灵材…折合标准军需…价值…七千三百万上品灵石!”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最后一句:“库存…仅余…三成不到!且…分布不均!多处关隘…已彻底清零!”
死寂!更深的死寂!只有晶壁上猩红光点闪烁的微光,映照着将领们毫无血色的脸。七千三百万!如此庞大数量的物资。
三日…消耗殆尽!
“修士伤亡…”负责军籍的参军声音哽咽,“阵亡…4千七百余人!受伤影响战力…一万四千余!各关隘上报…急需补充兵力…至少…1万!”
1万!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
且多是能战之精锐!如今剩下的,人人带伤,灵力枯竭!如何填补这1万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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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士可不是地里的韭菜,割完一茬还有一茬。
他们是需要各种天材地宝温养,外加上数十年的艰苦修炼才能成长出来的。
上一次调兵阴山前线的时候,就已经在征调了几十万的修士。
再加上这些年又有陆续退役、增调的修士。
几十年来,各大地区的修士数量,还没有恢复到巅峰水平。
如今兽潮一来,又要开始各方增调。
楚诚的目光缓缓扫过军机堂,扫过那堆积如山的求援文书,最终落在孙辉惨白的脸上。
他缓缓抬手,指尖灵光凝聚,在那份触目惊心的汇总玉简上,烙下一个沉重的“急”字!
“加急!直送西琉城!呈…侯府左更侯大人亲启!”他的声音冰冷如万载玄冰,不带一丝波澜,却蕴含着山岳般的压力。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玄黄流光,包裹着那枚承载着千里血壁生死存亡的玉简,撕裂暮色,如流星般射向东方!
西琉城,左更侯府。
夜已深,摘星阁内却灯火通明。
熏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世子楚然一身素白蟒袍,端坐紫檀案后。
他面容俊朗,此刻却眉头紧锁,眼底布满血丝。案上,那枚来自石门关的玄黄玉简,如同烧红的烙铁,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沉重气息。
下首,户曹尚书钱益捧着厚如砖头的赤纹账册。
他身旁,度支司主事、转运使、盐铁使…西境财政核心要员齐聚,人人面沉如水。
“七千三百万…上品灵石…”楚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上另一份玉简——那是西境三十六郡今年的赋税总纲,“钱尚书…西境府库…能调出多少?”
钱益深吸一口气,声音苦涩:“回世子…扣除各郡必要开支、官吏俸禄、赈灾预留、边防常例…府库能动用的…仅…五千一百万上品灵石。”
“五千一百万…”楚然喃喃重复,目光扫过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缺口…两千两百万…若是在从其他地方挤一挤呢?”
“世子!”度支司主事忍不住开口,声音急促,“这五千一百万已是极限!若再抽空府库…各郡官吏俸禄将断!还有各边军的物资、军饷,都是不能拖欠的,这些都是边防常备军饷…!”
“是不是其余两关的军饷可以略微扣除一些,补贴石门关前线,毕竟这边的损失更加强大一些”却见一位主事,小心翼翼的对着楚然说到。
“不可!石门关虽然紧要,但是其余两关那里,已经拖欠军姿不少时间了况且楚总兵那里若是因为小侯爷的军资问题,战事不利,从而被他们那边拿到了把柄,对于边军之中,小侯爷的风评不利”另一位楚然心腹急忙提醒道。
楚然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赋税总纲上。指尖划过“万寿”、“黑岩”、“流云”…这些富庶郡县的名字。
加税?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自己掐灭。
年初为筹备军资,已加征三成!各郡怨声载道,已有小股流民作乱。再征…无异于饮鸩止渴!逼民造反!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脸上绝望的阴霾。
许久,楚然缓缓起身。他走到窗边,望向西方那片被烽烟染红的夜空。那里…是千里血壁,是数十万将士用命守护的国门!
他猛地转身,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拟诏!”
侍立一旁的书记官立刻铺开明黄诏帛,提笔蘸墨。
“西境危殆!石门告急!着令:西境府库,即刻拨付灵石五千万!灵丹、符箭、灵材…按石门关所请清单…优先配给七成!火速驰援!”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
“另!授石门关指挥使楚诚‘事急从权’之权!前线军需,若府库调拨不及…可就近向各郡县、商会、宗门…征调摊派!凡有抗命不遵、囤积居奇、延误军机者…斩立决!抄没家产!”
“凡西境子民、宗门、商会…于此危难之际,踊跃捐输、运粮输械、助军守土者…皆录其功!待妖氛荡平,侯府奏请圣朝,论功行赏!功勋卓着者…赐爵!封地!入西境英烈祠!享万世香火!”
书记官笔走龙蛇,朱砂如血!诏书末尾,“镇西侯府世子楚然”的印玺重重落下!鲜红的印泥,如同凝固的血液!
“加急!发往石门关!通传…石门关边郡周边!”楚然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诺!”众人轰然应命,心中却沉甸甸的。七成…是极限。摊派…是饮鸩。但…这已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
诏书化作流光,再次射向烽火连天的西方。
万寿阁,顶层议事厅。
陆青微端坐主位,玄色云纹袍服纤尘不染,面容沉静如古井深潭。
他指尖轻轻拂过面前三枚并排摆放青色玉简,玉简表面流转的微光,映得他眼底一片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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