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接上回。自打朱翠红进了门,家里就没一天安生日子,月嫂小张跟她针尖对麦芒,三天两头呛呛,林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天天提心吊胆,就怕哪句话没说好,把两边都得罪了。小张是正儿八经大学毕业,干的又是专业月嫂,无论是说话条理、带孩子的规范、卫生讲究,都比朱翠红细致太多,两人一对比,高下立判,小张打心底里瞧不上朱翠红那套土办法,平日里挑理也挑得格外多。
这天就又出事了。给二宝换纸尿裤的时候,小张一眼看见纸尿裤内侧沾了一根短头发,当场就沉了脸,直接把纸尿裤往旁边一放,对着朱翠红就开口了。“你看看,孩子纸尿裤上有头发,这要是蹭到皮肤、扎到孩子多危险?你自己头发不扎好,干活也不注意,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小张说话直,又是按专业标准来的,语气重了点,但道理没差。朱翠红当场就炸了,又不敢明着跟小张硬吵,就憋着一肚子火,扭身就去阳台给宝妈打电话,添油加醋告了一状,说小张故意找茬、天天挤兑她、不把她当人看,自己腰不好还受这种气,实在干不下去了。宝妈在电话里也只能两头劝,说小张马上就要下户了,再忍几天,等她走了家里就清净了。这事最后也就稀里糊涂过去了,谁也没真往心里去,只当是阿姨之间日常拌嘴。
没几天,小张月子期满,收拾东西离开了这家。小张在的时候,虽然也挑剔,但人讲道理,懂规矩,麻烦林晚搭把手的时候,总会说一声谢谢,分寸感一直都在。她一走,屋里顿时少了个能制衡朱翠红的人,朱翠红像是一下子松了绑,本性彻底露了出来,转头就把矛头对准了林晚。
头一样,就是吃饭。
小张在的时候,偶尔因为要看护孩子走不开,林晚顺手给端个饭,都是互相帮忙,客客气气。朱翠红倒好,直接把这当成了天经地义的规矩。一到饭点,她往卧室一坐,看着孩子,就等着林晚把饭菜盛好、汤舀好、筷子摆好,端到她跟前,连碗都不带动的。有时候林晚厨房灶台火没顾上,或是客厅卫生还没擦完,晚个三五分钟,她就在屋里故意弄出动静,又是挪椅子又是咳嗽,摆明了在催。
林晚心里不是滋味,可也没好意思当场翻脸,只能先给她端过去。
没想到,朱翠红得寸进尺,没几天就开始明着给林晚立规矩。
那天吃饭,林晚把饭菜端进去,刚要转身出去,朱翠红头也不抬地开口:“以后吃饭,你记着点,主人家吃啥我吃啥,宝妈吃啥我吃啥,菜别给我落下,汤也得给我盛上,不能少了我的。”
林晚愣了一下:“菜都是一锅做的,怎么会少你的?”
朱翠红眼皮一撩:“那可不一定,有时候宝妈单独加菜,你也得给我匀一份。我是带孩子的,身子累,营养得跟上,不然没力气看孩子。还有,我要看孩子走不开,饭你就得给我端进来,这是应该的,别等我喊你。”
林晚一听就火了。她是住家保姆,负责全家饭菜卫生,不是专门伺候育儿嫂的。可朱翠红一口一个看孩子、为了孩子,林晚就算心里不服,也没法硬顶——真闹起来,别人只会说她跟带孩子的阿姨计较,不为孩子着想。后来宝妈知道了,也只是轻描淡写说了句:“她走不开你就给端一下吧,都是为了孩子,别计较那么多。”
林晚只能忍下来,可每次给朱翠红盛饭端菜的时候,心里都憋着一股气,暗骂自己这是干啥呢,挣点辛苦钱,还得像伺候老人一样伺候她,凭什么。
从那以后,朱翠红的事越来越多,动不动就拿孩子当借口,指使林晚干这干那。
一会让林晚去拿温水,一会让林晚递湿巾,一会让林晚帮忙收拾孩子的玩具,一会又让林晚去洗孩子的口水巾、小袜子。明明她自己伸手就能够着,偏要喊林晚;明明是她自己随手就能收拾的,非要推给林晚。林晚要是搭了手,朱翠红连句谢谢都没有,觉得理所当然;要是稍微慢一点,她就甩脸子,阴阳怪气地说孩子等着呢,别耽误事。
有一回,二宝拉了屎,朱翠红坐在床边,直接喊:“林晚,你给拿盆温水来,再拿块新毛巾,顺便把纸尿裤递过来。”
林晚那时候正蹲在地上擦客厅地板,起身慢了点,朱翠红就拔高声音:“快点啊,孩子屁股晾着呢,冻着咋办?你干活怎么这么磨叽。”
林晚把东西递过去,朱翠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别说一句客气话。换作以前小张,肯定会说一句“麻烦你了,谢谢”,可在朱翠红这儿,使唤林晚就像使唤下人一样,半点情面都不讲。
还有一次,家里炖了排骨汤,朱翠红直接跟林晚说:“晚上汤给我多盛点,上面那层油给撇干净,我不爱喝油大的。另外排骨给我捞两块肉多的,别给我净是骨头。”
林晚心里气不打一处来,自己一个做饭的,还得管她挑肥拣瘦,可看着孩子的面子,还是按她说的做了。朱翠红吃得心安理得,吃完把碗一推,又喊林晚来收拾。
更过分的是,她开始插手林晚的干活顺序,给林晚定规矩。
早上林晚要先拖地、擦灰、做饭,朱翠红偏要让她先把孩子的衣服手洗出来,说孩子衣服不能等;中午林晚刚要歇口气,朱翠红又让她去刷孩子的奶瓶、消毒玩具;晚上林晚要收拾厨房、擦灶台,朱翠红又喊她去叠孩子的被褥。林晚一天到晚被她支使得团团转,自己的本职活儿都被打乱,稍微有点不合她心意,她就背地里跟宝妈嘀咕,说林晚干活不主动、眼里没活。
有一回,林晚在厨房择菜,朱翠红抱着孩子过来,指着窗台说:“你看那灰多厚,赶紧擦了,孩子在这儿玩,多脏啊。”
林晚说:“我先把菜择完,马上就做饭了,做完饭再擦一样。”
朱翠红立马脸一沉:“什么一样不一样?孩子健康最重要,你先擦了能怎么地?真是分不清主次。”
那语气,倒像是她成了家里的主子,林晚只是她手下的小工。林晚攥着手里的菜,气得手都发抖,可最后还是忍了,放下菜先去擦窗台。
说到这儿,就得提一提这家的房子和之前的人手,林晚这活儿,本来就不是这么干的。
这家租的房子大,原本是两户打通的,一共五百多平,合成一户住。原先家里还有一个小赵,是爷爷格外宠信的阿姨,平时专门带大宝,大宝一上幼儿园,她空下来就负责打扫打通之后另一边的屋子,两边分工清清楚楚:林晚管自己这边的家务、做饭,小赵管那边卫生和大宝,互不掺和,活儿都算清爽。
可小赵走了之后,宝妈专门找林晚谈了一次,话里话外就是小赵的活儿没人顶,想让林晚把另一边也担起来,说是简单收拾收拾就行,重点把主卧那一片弄干净。林晚出门打工就是为了多挣点钱,想着多干点活儿也没啥,只要东家心里有数,就痛快答应了下来。
可真干起来,根本不是“简单做做”那么回事。五百多平的房子,两边户型都大,犄角旮旯多,林晚向来做事细致,要么不干,要干就干到位,地板要擦到发亮,窗台要擦到没灰,边角缝隙都不放过,等于凭空多出来一大半的工作量。每天光是把这一整套房子转下来,就累得腰发酸,再加上一日三餐、洗衣收拾,一天下来腿都拖不动。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边活儿刚加上没多长时间,宝妈又生了二宝,家里一下子多了个小婴儿,事情更是成倍往上翻。按说带孩子是育儿嫂的本职,宝爸宝妈也从来没说过让林晚帮忙带孩子,可到了朱翠红这儿,一切都变了味。她动不动就以孩子为借口,把看孩子、抱孩子、哄孩子的活儿往林晚身上推,明明是她自己分内的工作,硬生生变成了林晚的额外负担。
孩子哭了,她喊林晚:“你过来抱一会儿,我去拿东西。”
孩子闹觉了,她往林晚怀里一塞:“你帮着哄睡,我歇口气。”
她自己想坐下来歇会儿、玩会儿手机,就把孩子往林晚身边一推,理由张口就来:“孩子跟你亲,你抱着听话。”
这些带孩子的活儿,本来跟林晚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她是保姆,不是育儿嫂,更不是二茬育儿嫂。可就这么被朱翠红一点点转嫁到身上,成了她每天必须干的事。活儿多干了也就罢了,累点她也能忍,可最让人心寒的是,她这么拼命加活儿、里外一把抓,东家尤其是爷爷,压根就不知足。
爷爷只看见朱翠红天天围着孩子转,觉得带孩子最辛苦、最要紧,却看不见林晚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五百多平的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三餐变着花样做,还要额外搭手看孩子、被朱翠红随意支使。他只觉得林晚干活是应该的,干得好是本分,干得稍微有一点不及时,就皱眉头、摆脸色,好像林晚偷懒耍滑一样。
林晚心里委屈得没处说。她一个人扛着几乎两个人的家务量,又被硬生生塞了带孩子的零碎活儿,全年无休,从早忙到晚,没有一刻清闲。可在爷爷眼里,朱翠红才是家里的功臣,她林晚不过是个干活的,干再多都是应该的,半点好都落不下。
没过多久,家里要去鞍山爷爷那边一趟。赶巧那天宝妈宝爸有事都没去,就朱翠红带着老大、抱着二宝,林晚跟着一起伺候,往鞍山赶。到了爷爷家,日子更不好过。爷爷本就挑剔,朱翠红又爱在长辈面前装样子,天天把“为了孩子”挂在嘴边,把自己摆得格外重要,好像这个家离了她就转不动一样。
在爷爷家,林晚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做饭。一大家子的饭菜,又要合老人口味,要软烂清淡,又要顾及孩子,不能咸不能辣,还要变着花样不重样,忙得脚不沾地。锅碗瓢盆一通忙活,等饭菜一做好,端上桌,朱翠红就带着孩子进屋上桌,林晚就得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赶紧过去把孩子接过来抱着,让朱翠红先吃饭。
常常是林晚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等朱翠红慢悠悠吃完了,抹抹嘴,把孩子接过去,林晚才能回到餐桌旁,随便扒拉几口凉的剩的,有时候菜都被扒得乱七八糟,汤也凉透了。林晚心里委屈,可在爷爷家,她更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默默忍着。
这天也是一样。林晚刚把孩子接过来,二宝在她怀里晃了没几下,脑袋一歪,眼睛一闭,直接睡着了。小孩子睡觉本来就没个准点,困了就睡,有时候抱着走着就眯着了,林晚也不是故意哄睡的,就是抱着抱着,孩子自己睡沉了。林晚怕惊动孩子,就轻手轻脚站在原地,不敢多动。
朱翠红吃完饭,擦了擦嘴,一转身看见孩子在林晚怀里睡着了,立马就炸了。
她也不管这是在爷爷家,也不管旁边还有别人,对着林晚就大喊大叫起来,嗓门又大又冲,整间屋子都能听见。
“你干啥让他睡觉啊?谁让你哄他睡的?”
“他白天睡够了,晚上就不睡了,熬的是我,你不知道啊?”
“我不让他睡,你非让他睡,你会不会看孩子啊!不会就别抱!”
她一口一个“你让他睡”,好像林晚是故意跟她作对一样。
林晚当场就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回了一句:“我咋让他睡了?孩子自己在怀里困了就睡了,这是我能说了算的吗?他要睡,我有啥招?我还能把他摇醒啊?”
可朱翠红根本不讲理,就是一口咬定是林晚故意让孩子睡的,依旧嗷嗷喊,脸涨得通红,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爷爷在旁边听着,也没多说什么,只觉得是带孩子之间的小事,劝了两句“别吵了,孩子睡了就睡了”,就转身进屋了。
朱翠红看没人管她,气焰更盛,又数落了林晚好几句,才抱着孩子进屋,留下林晚一个人站在原地,心里又气又寒。
那一刻林晚心里清清楚楚——这个人,就是典型的欺软怕硬。小张在的时候,她不敢这么嚣张,不敢跟人硬碰硬,只会背地里告状、偷偷发狠;现在小张走了,没人镇得住她,就拿着软柿子捏,对着自己吆五喝六,动不动就大吼大叫,半点情面都不讲。
更让林晚心寒的是,类似的事情隔三差五就上演。
有一次,朱翠红让林晚给孩子晾口水巾,林晚按平时的习惯挂在阳台晾衣架上,晒得整整齐齐。朱翠红过来一看,立马不高兴了:“你怎么挂这么高?孩子一会儿还要用,你挂低一点不行吗?真是一点脑子都没有。”
林晚说:“挂高点晒得透,干得快。”
朱翠红直接哼了一声:“我让你挂低你就挂低,哪那么多话?我带孩子还用你教我怎么晒?”
还有一回,林晚给孩子洗小外套,用的是家里专用的婴儿洗衣液,漂得干干净净,晾得也平整。朱翠红收衣服的时候,摸了摸,直接扔给林晚:“你这没漂干净,摸着发滑,孩子穿了皮肤过敏怎么办?重洗!”
林晚摸了摸,明明一点问题都没有,就是故意找茬。可她没办法,只能忍着火,又重新漂洗了一遍。
朱翠红就是这样,不管大事小事,只要她心里不顺,就拿林晚撒气;不管有理没理,都要把林晚数落一顿,显示自己的地位。她知道林晚心软,看在孩子的面上不会跟她真闹翻,也知道宝妈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苛责带孩子的阿姨,更知道爷爷眼里只有孩子、看不见林晚的辛苦,所以越发肆无忌惮。
林晚每天干完自己的活儿,还要被朱翠红支使得团团转,受着她的气,听着她的吆喝,连句人话都换不回来。五百多平的家务、额外搭手带孩子、端饭递水、被随意刁难,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却落不下一句好。爷爷不知足,朱翠红不领情,她就像个陀螺一样被抽着不停转,转得再快再稳,也没人真心疼她半分。
有时候夜深人静,躺在床上,林晚都忍不住琢磨,自己当初好心下楼把她接上来,同情她背井离乡、腰不好,结果倒好,引狼入室,给自己找了个主子回来伺候,天天受气,天天憋屈。她明明只是个做饭打扫的住家保姆,现在倒好,又要伺候主人,又要伺候这位育儿嫂,活儿越干越多,气越来越受,日子越来越难熬。
她心里无数次想发作,可一想到孩子还小,一想到闹僵了宝妈为难,一想到自己出门打工挣钱不容易,只能一次次把火气压下去。可她也明白,自己的忍让,在朱翠红眼里只是软弱可欺。这个人不会念及半点旧情,更不会因为她的退让而收敛,只会得寸进尺,变本加厉。而她林晚一个人扛下这么多活儿,连爷爷都不放在眼里,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更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