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一月十六日，香港中环，鑫时代大厦顶层会议室。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货轮缓缓驶过，冬日的阳光将海水染成一片碎金。

    对岸九龙半岛的楼宇轮廓清晰，像一排沉默的观众。

    会议室里坐着二十三个人。

    长桌两旁，是鑫时代能调动的全部精锐。

    许鞍华靠着椅背，手里转着一支铅笔。

    侯孝贤、杨德昌从台北飞来，坐在她旁边，依旧那件灰扑扑的旧夹克。

    杨德昌挨着他，面前摊着个笔记本，上面画满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分镜草图。

    顾家辉和黄沾坐在对面。

    顾家辉手里捏着那张五线谱，折痕又多了两道。

    黄沾面前摆着一瓶茅台，还没开，就那么放着，像镇纸。

    黎小田、郑国江、谭咏麟、张国荣、徐小凤坐在第二排。

    邓丽君、林青霞没有参与，初为人母，小孩纸还离不开妈妈，所以缺席了今天的年度会议。

    周启生和Beyond五个人，挤在角落，坐得很别扭。

    成龙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手里转着车钥匙。

    周慧芳坐在赵鑫右手边，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报表和计划书。

    李国栋坐在她对面，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乱。

    苏小曼拿着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

    会议已经进行了三个小时。

    年度创作计划基本敲定：

    一部捕捉香港都市脉搏的电视剧，一部深挖中国家庭根系的电影。

    大家正在讨论具体的选角和拍摄周期，气氛松弛下来，有人靠在椅背上抽烟，有人低声交换看法。

    这时，电视剧制作部的资深监制陈启泰，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五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在鑫时代待了六年，从TVB跳槽过来时，带走了三个编剧和一个制片。

    他的报告永远做得最漂亮，数据最翔实，方案最周全。

    “赵总，各位同仁，”

    陈启泰开口，声音平稳，带着职业经理人特有的精准，“关于今年需要确立的压轴项目，我经过数月调研，有一个成熟的想法。”

    他把面前那份厚厚的报告往前推了推，封面印着几个字：

    关于购入金庸武侠小说影视改编权的可行性分析。

    “如今香港，乃至整个华语文化圈，什么题材拥有最深厚的群众基础、最稳定的市场回报、最广泛的文化影响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武侠。而武侠的巅峰，是金庸先生的作品。”

    他翻开报告，开始引用数据：“根据市场调查，武侠题材影视作品的主要受众，18至35岁群体占比超过七成。这部分观众，是看着TVB83版《射雕》、84版《神雕》长大的，对金庸江湖有着深刻的情怀烙印。这是一种经过数十年验证的、几乎零风险的商业选择。”

    他抬起头，语气更加恳切：“赵总，鑫时代如今是港交所上市公司，是香港文化产业的标杆。一年到头，如果我们拿不出一部能够引发全民热议、横扫收视榜单、定义年度文化话题的大制作，不仅对不起市场对我们的期待，也与我们‘新时代文化旗手’的地位不符。”

    他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提案的决心：“我的具体建议是，立即动用公司资源，成立专项小组，正式接洽金庸先生及其代理人。目标很明确：购买其一部核心作品的独家影视改编权。无论是《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还是《笑傲江湖》，以我们鑫时代现有的制作水准、导演储备和演员阵容，”

    他看了一眼许鞍华，又看了一眼侯孝贤。

    “许导的历史厚重感，侯导的影像诗意，辉哥和沾哥的音乐造诣，加上我们旗下谭、张、徐、邓四大歌手，成龙、梁朝伟、刘嘉玲等演员阵容，我们完全有能力，拍出一部超越以往所有版本、既叫好又叫座的划时代经典。”

    他加重了语气：“这不仅能带来极其可观的商业回报，更能将鑫时代的品牌影响力，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几位负责市场和发行的主管，频频点头。

    陈启泰的话句句在理。

    武侠，尤其是金庸武侠。

    是香港流行文化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是票房的保证，是话题的源泉。

    所有人的目光，带着期待、权衡、甚至一丝兴奋，齐刷刷投向长桌尽头的赵鑫。

    赵鑫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鑫时代历年作品海报。

    《槟城空屋》里南洋雨林的氤氲，《民国三部曲》中历史洪流下的飘零，《家的三部曲》里那些微小的悲欢。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会议室里这些熟悉的面孔上。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然后放下茶杯。

    “这个提议，”

    赵鑫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小锤，敲在桌面上，“我否决。”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诧声。

    陈启泰脸上的职业笑容，瞬间僵住。

    脸色微微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报告边缘。

    赵鑫站起来。

    他没有走到窗前，就站在自己的座位旁，双手轻轻按在桌面上。

    “理由，我分几点说。”

    他顿了顿。

    “第一，关于武侠文学本身。在我个人的审美和价值判断里，它根本上不得真正的台面。”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即便私下有人对武侠小说的文学性存疑，也绝少有人敢在如此正式的场合，如此直接、如此彻底地否定一个拥有金庸、古龙等大师、影响了几代华人的文学类型。

    在座不少人，自己就是看着金庸小说长大的，此刻心情复杂。

    赵鑫似乎毫不在意众人的反应，继续道：“我并非否定金庸先生个人的才华、勤奋与巨大影响力。恰恰相反，我尊重他白手起家，凭借一支笔在香江打下偌大基业的传奇。也承认他的小说情节曲折、人物生动、融汇历史与文化的努力。”

    他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我们必须清醒地看到本质。当下的武侠创作，尤其是影视改编，其源头活水早已干涸。大师辈出、群星璀璨的时代过去了，梁羽生封笔，古龙早逝，新一代再无扛鼎之人。市场在反复翻炒金古梁温的旧作，本质上是在消耗文化遗产，而非创造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新经典。”

    他离开座位，缓缓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