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紫色迷雾,像一锅煮过了头的浓汤,把一切都浸泡在浑浊的暗色调里。
他抬手在面前挥了挥,那些雾气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旋儿,随即又聚拢回来,不依不饶地贴着他的皮肤。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臭,却让人鼻腔发紧,像是泥土混着陈年的铁锈,又掺杂着某种极淡的甜腥。
楚默眯起眼睛向四周望去。
能见度很低,三步之外便是一片朦胧,五步之外彻底化为一团紫黑。
树木的轮廓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歪歪扭扭地立在雾气里,枝丫伸向天空的姿态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狰狞。
他试着将游离神识向外扩散。
神识刚刚离开身体半丈,便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压了回来。
楚默又试了一次,将神识凝成一缕细丝,试图穿透那层阻力,但结果一样。
那阻力不是坚硬的屏障,而更像是一片沼泽,神识一旦深入便会被四面八方涌来的黏滞感包裹,寸步难行。
他收回神识,不再做无谓的尝试。
只能靠肉眼了。
黑猫形态的幽霜无声地落在他肩头,柔软的肉垫踩在他的锁骨上,长长的尾巴在他颈后轻轻扫过。
“刚才那个女子那么漂亮,你也忍心把她留在那里?”
幽霜的声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侃,猫瞳在黑暗中折射出一缕淡金色的光。
楚默连眼皮都没抬。
“我要是多逗留一下,她就得把我留下了。”
他一边说,一边迈步向树林深处走去,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和不知名的苔藓,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我到时候还怎么找尸前辈?”
幽霜的尾巴尖停了停。
提到尸无极,她的语气便不自觉地沉了几分。
“可这游离神识受到限制,我们又该怎么找?”
她转头看向四周的紫雾,那双猫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忧虑:“这地方放眼望去全是雾,跟闭着眼睛走路没什么区别。”
楚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停下脚步,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五指微张,灵光在指尖流转了一圈,便在掌心上方凝成一只若隐若现的小虫。
那虫子通体墨黑,浑身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体型不过拇指大小,看上去软乎乎的,一点也不起眼。
但当它从虫府中彻底脱离出来,感受到周围的环境时,整个身体都僵了一瞬。
紫色的迷雾,黑暗的天空,空气中那股独特的铁锈味。
它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叹,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少女的惊讶,与它那副不起眼的模样完全不搭。
“主人,难不成你来到乱虫谷了?”
楚默嗯了一声。
共魂虫倒吸了一口凉气。
楚默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细微颤抖,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本能的警觉。
“这地方可有很多乱虫的,你可要小心了,那些家伙跟外边的虫子不一样,很难杀的,寻常灵术打上去跟挠痒痒似的。”
楚默没有在这些话上过多停留。
他对乱虫并非一无所知,此刻占据他全部心思的只有一个问题。
他要怎么在这片该死的迷雾里找到方向。
“有没有办法让游离神识看透四处的紫色迷雾?”
他问得很直接。
共魂虫沉默了一瞬,然后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泼了盆冷水。
“没办法,这里的空间比较特殊。”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不但束缚各种虚空之术,还束缚游离神识四处游荡。
上一任……嗯,以前有人试过很多法子,最后都撞了南墙。”
楚默没注意它话里那个生硬的转折。
他的眉头微微拧起,心里的希望像被人掐灭的烛火,噗的一下就暗了。
“那想找人,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谁知共魂虫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
楚默的眉毛猛地一跳。
“不过什么?”
共魂虫似乎在斟酌措辞,整个身体在他掌心里不安分地蠕动了几下。
“乱虫谷有个地方叫乱虫山,里面传闻封印着一只虫王,也叫乱虫王。”
提到这个名字时,它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像是不愿惊动什么:“只要找到它,就能知道整个乱虫谷的面貌。
据说那只虫王和这山谷里的大阵是一体的,它能命令这里的乱虫充当它的眼线,谷里任何一个角落发生的事,都瞒不过它。”
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楚默心头那片阴云。
只要能找到乱虫王,就能知道尸无极的下落。
也许还能顺带探清那个古尸宗圣女的踪迹,甚至搞清楚这座乱虫谷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楚默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这乱虫山在哪儿?”
掌心里的共魂虫忽然僵住了。
那种僵直不是被冻住的僵硬,而是一种本能的退缩。
它蜷起身体,浑身的绒毛都微微炸开,像个被惊扰的刺猬。
“这个……”
楚默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被消磨。
“怎么了?”
他的语气还算平稳,但目光已经变得锐利。
共魂虫挣扎了片刻,终于闷闷地吐出一句:“之前控制我的那个女人,曾经带我去过那座山。”
说到这里,它的声音愈发低微,几乎是贴在嗓子眼里嘟囔:“但根本没办法靠近。”
楚默听懂了。
它说的是古尸宗圣女,也是它原先的主人。
而这只胆小如鼠的虫子,显然对那次经历记忆犹新,以至于光是提起来就浑身发抖。
“行。”
楚默的话简洁得像一刀切下去:“那你带我去。”
共魂虫在他掌心里猛地弹了一下。
“上次去了,就差点回不来了!”
它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那股担惊受怕的劲儿几乎是扑面而来:“那座山周围全是乱虫,铺天盖地的乱虫,比外边的虫子凶残十倍不止。
当年那个女人走到半山腰就被逼退了,差点连命都丢在那里。”
楚默垂眼看着掌心里缩成一团的黑色毛球,没有急着开口。
他知道这只虫子是真的怕。
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与它的灵智一样根深蒂固。
他也知道,如果换作那位古尸宗圣女,大概会用什么手段逼迫它乖乖听话。
但他不是那位圣女。
“放心,我又不是那个圣女。”
这几个字落在夜风里,轻飘飘的,却让共魂虫的颤抖渐渐平复下来。
它抬起小小的脑袋,用那对分辨不出五官的面孔朝着楚默的方向,像是在认真思考这句话的分量。
“……行吧。”
最后,它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残余的瑟缩,但总算有了踏实的底气:“那我带你过去。
不过说好了,要是情况不对,你得赶紧撤。”
楚默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它托到与自己视线齐平的位置,轻声道:“带路。”
共魂虫从他掌心飞起来,悬在半空中,周身散发出一缕极为微弱的黑色灵光。
那光芒在浓稠的紫雾中几乎看不见,却足以让它在辨认方向时不受干扰。
它在原地盘旋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向着西北方缓缓飘去。
楚默跟在后面。
谷中的地形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脚下时而是松软的腐殖土,时而是裸露的碎石坡,偶尔还会踩到某种湿滑的苔藓,发出一声闷响。
紫色的迷雾在前方翻涌不息,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色调,连头顶那轮本该明亮的月亮都被滤成了一团惨淡的光晕。
他一路沉默,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座乱虫山。
封印的虫王,与阵法一体的存在,还有那个曾经试图登山却被迫退却的古尸宗圣女。
这些线索像一把散落的珠子,他手里攥着穿珠的线,只是还没找到打结的地方。
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雾气开始变薄。
不是逐渐散去的那种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紫色的迷雾在这里变得稀薄,露出了一座黑色山峰的轮廓。
那山不高,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通体漆黑,光滑得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铁矿石,山体上没有任何植被,寸草不生。
它静静地矗立在紫雾之中,像一头趴在暗处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山脚下,立着一道纤细的背影。
那人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就那么安静地站着,身后的衣摆被夜风轻轻拂动。
月光从稀薄的雾气缝隙中漏下来,洒在那道背影上,勾出几缕柔和的轮廓。
楚默的脚步停住了。
还没等他开口,那道背影先出了声。
“你还是来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夜风与迷雾之间的距离。
那语气说不上是意外还是早有预料,更像是一种终于等到什么的平静陈述,带着几分让楚默耳熟的质感。
楚默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你就是古尸宗圣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