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傲冲屠苏苏喊了一句:“苏苏姑娘,别忘了欠我的一亿虚拟币。”
屠苏苏没应声,眼神空着,瞳孔里没半点焦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布料。
她眉头轻轻蹙着,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像是在跟识海里的残魂争执着什么,连君傲的话都没接进去。
君傲等了片刻,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也懒得再催。
反正天道誓言立在那,赖不掉的——真到了期限不还,天劫自会上门,比他催一百遍都管用。
他转头对梅映雪道:“娘子,我们回去修炼。”
两人身影一晃,便进了大荒塔。
塔内,君傲盘膝坐定,将斩仙术的法诀在识海里仔仔细细过了一遍。
三倍攻击力,配上大渊戟和五禁肉身,也足够把他的战力再往上推一大截。
金刚术这功夫已经渗到了骨骼里,平日里大道之伤扯着的隐痛已经压下去大半,若是能再进一步,渗进脏腑,那点伤就能彻底摁住,再也不会拖后腿。
可君傲知道,这很难,因为他手中的金刚术是残缺的。
可再难也要试试,万一就万一了呢?
“得赶在出去之前,把这两门奇术磨熟。”他在心里暗下决心。
十阶神魂。
说出去怕是能把整个诸天的修士吓傻。
古往今来,金丹境能把神魂修到七阶以上的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人物,够写进族谱里吹一辈子的。
可在这万劫窟里,真仙残魂、仙王残魂跟不要钱似的往他们身上砸,硬生生砸出了他和梅映雪两个十阶神魂的妖孽。
梅映雪一进塔就闭了关。
火德仙君剩下的大半魂力还沉在她识海深处,等着她慢慢消化。
她在君傲对面坐定,闭上眼的瞬间,眉心就溢出了淡淡的金色神魂光,一点点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连呼吸都慢得几乎听不见。
外界。
洛星河小心翼翼地把缩成巴掌大的大荒塔揣进袖袋,还特意拍了拍袖口,确认那硬邦邦的小塔没滑出来,这才转过头冲屠苏苏咧嘴笑:“苏苏姑娘,咱接着往前走?”
屠苏苏总算回过神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嫌弃地扫了他一眼:“你笑什么笑,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比捡了钱还高兴。”洛星河也不否认,迈开步子就往洞道深处走。
大半个月,眨眼就过了。
这一路两人收获颇丰。
沿途碰到的剥皮客虽说都是小怪,可架不住数量多,屠苏苏的神魂稳稳妥妥升到了九阶,洛星河也终于等来了他盼了许久的时刻。
一次出现两只小怪,屠苏苏与洛星河联手,顺利斩杀这两只剥皮客。
终于到了要夺舍的环节。
可它们却同时看上了屠苏苏。
于是,这两位打了起来。
洛星河脸都绿了,我就真的这么差吗?
不过,两人并没有出手干预两个残魂之间的战斗。
反而静静地等待着,最终获胜的残魂选择了屠苏苏。
而另一位,看了半天,像是下了某种大决心,朝着洛星河飞去。
绿光入体。
识海里那道仙帝留下的金光符文嗡地一亮,残魂里的黑气瞬间被净化得干干净净,一缕金色魂力涌入神魂。
卡了不知多久的瓶颈,就这么一下,松动了。
洛星河站在原地,浑身微微发抖,眼眶唰地红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猛地仰头发出一声长啸。
“来了!终于来了!终于有剥皮客愿意夺舍我了!”
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万劫窟,脸上那副表情说是狂喜都不够,简直就是人生圆满、死而无憾。
屠苏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把脸别过去,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瞧你那点出息。”她翻了个白眼,“堂堂妖孽榜第六,被只小怪夺了个舍,高兴得跟突破了大境界似的。你这要是让外面的人看到,妖孽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洛星河放下胳膊,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迅速换回正经的表情。
他也觉得刚才有点失态,但嘴上绝不服软:“第一次嘛,总会激动些。等你以后遇上了就知道了。”
“我不需要知道。”屠苏苏摇头,“不过这些剥皮客也真够傻的,我们能走到这里,证明夺舍对我们无效,他们还前仆后继!”
洛星河的亢奋劲头渐渐平复下来,“他们肉身已毁,若不夺舍,不出三日,便会魂飞魄散,当然选择赌一把了!”
屠苏苏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
两人走了大半日,一路上只碰到零星几只普通剥皮客,一个精英怪都没有。
洛星河心中越发的不安起来。
他把这个感觉在心里掂了掂,终于还是开了口:“对了,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屠苏苏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不对劲?哪里不对劲了?哦我明白了,你说的不对劲是不是终于有剥皮客愿意夺舍你了?”
“不是这个。”洛星河难得地没有顺着她的话接茬,目光扫过前方越来越浓稠的黑暗,“我们走了大半个月了,遇到的都是小怪,精英怪一个都没碰到。你就不觉得奇怪?”
屠苏苏闻言脚步一顿。
她想起来了——先前他们接连遇到仙王残魂和火德仙君,那时候只觉得危机四伏、寸步难行。
可自从火德仙君被灭之后,整整大半个月,小怪遇到了十几只,一只精英怪都没出现。
这不正常。
两人又讨论了一番,洛星河猜是万劫窟深处的剥皮客感应到了前面两只精英怪的陨落,龟缩防守了;屠苏苏猜没那么简单,越往深处越危险才符合常理,突然变安全反倒不对。
讨论到最后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索性边走边看。
结果,这一走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小怪陆陆续续遇到了几十只。
洛星河又经历了两次夺舍,神魂终于勉强升到了七阶,离突破八阶还差得远——但比进来时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屠苏苏的神魂稳稳停在了九阶巅峰,离十阶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
梅映雪和君傲也始终没出来过。
但精英怪,依旧一只也没遇到。
而黑暗,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浓。
起初两人都没有在意。
万劫窟本来就黑,伸手不见五指是常态,他们早就习惯了。
可三个月过去,他们慢慢发现不对了——护体的光,在一点点地缩小。不是修为掉了,是这黑暗本身在变强。
那黑不再是单纯的“没有光”,它像活了过来,带着刺骨的冷意,黏稠稠的,从四面八方往他们身上挤。
护体光罩的边缘一碰到黑暗,就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一点点啃着光的边。
洛星河将金刚术催到了极致,金光也只能勉强照出脚边一丈的范围,再远一点就是沉得化不开的暗,什么都看不见。
屠苏苏的护体灵光只剩薄薄一层裹在身上,那点光比村口老阿婆点的油灯还暗,风一吹就要灭。
又走了几日,黑暗里开始有声音了。
不是剥皮客移动的窸窣声,也不是劫风的呜咽,而是一种极低极沉的呢喃,像是无数人同时在极远处诵经,咒文与咒文之间夹着模糊的无法辨认的音节。
屠苏苏皱着眉,试探着放出一丝神识往声音来源刺了一下——神识刚碰到那片黑暗,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掐住了探出的触角,她果断切断神识,捂着额头晃了一下,后背已冒了一层冷汗。
“这黑暗吃神识。”她压低声音,语气里第一次没了那种玩世不恭。
洛星河吞了口唾沫,从乾坤戒里摸出一张符纸捏在指间。
这是他在圣城花大价钱买的四品照明符,据卖家说能驱散一切黑暗禁制。
符纸燃了起来,一团柔和的白光摇摇晃晃地升上去,照亮了方圆三四丈的范围。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然后那黑暗像是被光激怒了,一团更浓更重的黑从四面八方猛地涌上来,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那团白光连半息都没撑住,就被吞了个干干净净,连一丝火星都没留下。
“……四品符纸。”洛星河难以置信,“它吞了一张四品符纸。”
屠苏苏没说话。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地面不知何时变软了,踩上去会发出一声细微的“噗”声,不是踩苔藓那种湿润的软,而是更厚更密,干的,像是踩在一堆什么东西上。
洛星河低头想看一眼脚下,护体金光照下去——地面是干的,什么都没有。
但那点之前就隐隐约约的触感变清晰了:每走一步,都有个凉丝丝的东西,轻轻蹭过他的脚踝,快得像错觉。
从那之后,两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了。
不是不想说,而是开口时声音传到对方耳朵里已经变得很轻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湿布。
洛星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屠苏苏就在他五步之外,轮廓已有些模糊。
他想应该是光太暗了,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刻钟,洛星河回过头,身后空了。
那团模模糊糊的轮廓没了,只剩下沉得吓人的黑暗,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堵在他面前。
他喊了一声“苏苏姑娘”,声音传出不到两丈就被黑暗吞干净了。
他拔高了嗓门又喊了一声,震得自己的金刚术都在嗡嗡响。
没有回应。
他往回走了几十步,黑暗里什么都没有,脚下还是那种绵密厚实的东西,每一步都响着细微的“噗”声。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了。
汗水沿着金刚术的金光滑下来,滴在地上没有声音。
他又喊了第三声,声音已有些发抖。
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凉得像冰,洛星河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
他转身,屠苏苏站在他身后,脸白得像纸,嘴唇紧紧抿着,连嘴唇的血色都没了。
“别喊了。”她的声音第一次没了之前那种玩世不恭的调调,抖得厉害,“我刚才就在你后面,喊了你半天,你一点都没听见。”
洛星河的心脏跳得快要撞破胸口,点了点头,没敢再说话。
这次两人不敢分开半步,屠苏苏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口,洛星河能感觉到她的手凉得冰人,还在微微发抖。
他也没敢贫嘴,就这么并着肩一步一步地挪。
可那黑暗还是越来越浓,从黏稠的雾变成接近液态的东西,流动着,往他们身上挤。
护体光罩在体表剧烈地明灭,闪一下,暗一下,像是随时都会灭。
那些低沉的诵经声越来越近,近到几乎贴在他们耳边。
洛星河听着听着,就听出了点什么。
有一个声音,像他小时候带他的阿姐——那个死在秘境里的阿姐,在轻轻喊他的名字:“阿河,过来啊,我在这。”
他甚至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槐花香味,那个阿姐身上惯有的味道。
可这鬼地方哪来的槐花?
屠苏苏也听到了,她咬紧了嘴唇,咬出了血。
那声音是她爹的,那个早就没了的人,在软乎乎地喊她:“苏苏,跟我回家。”
洛星河攥着屠苏苏的手,攥得更紧了。
只要不松开就没事,他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说。
又走了一小会儿,他突然觉得胳膊上那点力道轻了。
他猛地转头,旁边是空的。
“苏苏?”他压着嗓子喊,声音抖得不成样。
然后他听到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我在这!你别乱走!”
他往前跑了两步,又听到她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我在你后面!”他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
然后左边,然后右边——她的声音被拆碎了,散在黑暗里,到处都是。他抓不住,碰不到。
他站在那,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袖子,想摸大荒塔,想叫君傲出来。
可摸了半天,袖子里是空的。
那点之前一直温着的、让他踏实的小塔的温度,没了。
他的护体光越来越暗,越来越小,最后像被掐灭的灯芯,无声地灭了。眼前彻底成了无边的黑,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了。
那些呢喃声围了上来,越来越近,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那些声音里飘出来,轻得像有人在他耳边吹了口气。
他站在那,动不了,也喊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