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河一动不动地站着。
不是他不想动。
是动不了。
脚底板黏在地面上,小腿硬得像两根石柱子,膝盖不会打弯,腰也僵了,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他只能站着,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根被钉进地里的楔子。
周围全是呢喃声。
那些声音已经不是之前那种远远近近、模模糊糊的诵经声了。
它们变了。
变得近了,很多,很杂,像是无数人挤在他身边,嘴唇贴着他耳朵,同时说着不同的话。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念一个他听不懂的名字,翻来覆去地念。
有的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嘴凑过来,对着他的耳廓慢慢地呼一口气,再吸一口气。
那些声音叠在一起,乱的,碎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可每一个都清楚得很——不是那种隔着一堵墙的模糊,是贴着头皮往里钻的那种清楚。
洛星河心里怕到了极点。
他从开始修行到现在,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这个人惜命,认识他的人都知道。
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认怂,这是他洛星河在妖孽榜上稳坐十年的不二法门。
可那些危险。看得见,就能躲;摸得着,就能打;打不过,还能跪。
可这次不一样。
他动不了,看不见,只能听。而且听得乱七八糟的,连哪个声音是真的、哪个声音是幻觉都分不清。
突然,他心中猛地一惊。
有什么东西趴在了他背上。
不是“好像有东西”,是真的“有东西”。
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两只胳膊从他脖子两边绕过来,十根手指在他锁骨前交叉,松松地搂着他的脖子。
那两条手臂不粗,细细的,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骨节的轮廓。
有胸口贴在他后背,软软的,不是硬邦邦的铠甲也不是剥皮客那种石头一样的腐肉。
是软的。
还有一张脸埋在他后颈。
鼻尖抵着他后脑勺下头那块凹下去的窝窝里,温温的,在慢慢地呼气。
他的护体金光一直开着,外头的风一丝都透不进来。
可那口气的温度,就是能渗进来。
“我靠!这他妈是什么玩意?”
洛星河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张不开嘴,喉咙里塞了东西似的,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他的脊背僵成了一块铁板,每一块脊椎骨都在往外冒寒气。
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他背上动了一下——不是要下来,是换了个姿势。
把脸从他后颈挪到了他肩窝,两只胳膊又搂紧了一点,像是在他背上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一个人趴在另一个人的背上,趴累了,换了个姿势接着趴着。
然后,他耳边的呢喃声突然停了。
不是渐渐变小,是一下子全没了,像有人同时掐断了所有声音的源头。
安静。
从极吵到极静,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
洛星河感觉自己能动了。
脚底板从地面上松开了,小腿有了知觉,膝盖能弯了。
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他没有——不是不想坐,是坐不下去。
背上那个东西还在,压得他的脊梁骨往下弯,膝盖抖得比刚才还厉害。
他快速回头。
脖子扭到最大,下巴几乎和肩膀平齐,眼睛使劲往后瞟。
身后什么都没有。
空的。
没有女人,没有手臂,没有那张埋在他后颈的脸。
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护体金光照在刚变硬的地面上,孤零零的一团。
他伸出手,往后背摸。
手指穿过自己的衣领,探进后颈和肩胛骨中间的那片地方——那是他刚才感觉到那张脸贴着的地方。
指尖只碰到了自己的衣服和自己的皮肉。
他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到,只抓到一片凉飕飕的布料。
他自己吓自己出的汗把后心的衣服浸湿了,冷风一吹,冰得他一激灵。
洛星河懵了。
明明感觉背上有人,明明那对手臂的触感还在他锁骨上留着,明明后颈那块皮肤还在发温。
可为什么看不见?
为什么摸不着?
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脚抬起来的时候还好,落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差点往前栽一个跟头。
沉。
太沉了。
背上像是压了一座山,不是石头山,是活的、会动的山。
那一对看不见的手臂在他脖子上晃了一下,那个看不见的胸口又往他后背上贴紧了几分。
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脚下的岩石被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
自己金丹境妖孽,负重万斤不在话下。
可背上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竟然压得他寸步难行。
“洛星河?是你吗?”
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熟悉的,人说话的声音,从黑暗中隐隐约约飘过来。
洛星河猛地抬头,差点没哭出来。
苏苏姑娘,是苏苏姑娘。
“是我!苏苏姑娘,是我!”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能说话了。
回应他的是一句极其虚弱的声音:“我走不动了……太重了……”
黑暗中,隐隐约约有一个光影向这边挪来。
那光影走得很慢,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慢,是每一步都拖着一座山的那种。
光影晃晃悠悠的,忽明忽灭,像是风中残烛。过了好一会儿,洛星河终于看清了屠苏苏的脸。
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额上全是汗,脸白得不像话,嘴唇紧紧地抿着,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洛星河。
她脸上的恐惧瞬间加了好几倍,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骤然缩成两个小黑点,嘴巴张开,下巴都在抖。
“你的背后……”
洛星河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她的背后。
“你……你背上也有!”他的声音都变调了。
屠苏苏背上趴着一个女人。
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裙摆长长地拖在屠苏苏身后,随着屠苏苏的步伐一摇一晃。
那女人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
眼睛很黑,黑到分不清瞳仁和眼白,只有黑漆漆的两团,定定地望着前方。
嘴唇却是红的,红得像刚沾过血,和那张惨白的脸一衬,艳得不合常理。
瓜子脸,柳叶眉,丹凤眼,高鼻梁,樱桃小嘴,五官精致的像是画上去的。
她的两只胳膊从屠苏苏脖子两边绕过来,十根手指松松地扣在屠苏苏的锁骨前面,指甲涂着蔻丹,和她的嫁衣一个颜色。
“你背后背着一个女人!”洛星河和屠苏苏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两人互相盯着对方背后的女人,又同时伸手往自己背后摸——摸了个空。
各自背的女人,自己看不见,对方却看得一清二楚。
这他娘的什么鬼东西?
“苏苏姑娘,你身体里不是有大佬吗?”洛星河压着嗓子问,一边问一边拿眼角余光瞥着她肩上那两只惨白的胳膊,总觉得那双手随时会收紧,“问问,快问问,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屠苏苏摇头。
她的嘴唇抖了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联系不到他了。怎么叫都没回应。”
她顿了顿,又说,“可能……可能离开了吧。”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少了一点底气。
两人慢慢地靠近,各自歪着头,仔细打量对方背后的女人。
靠得越近,看得越清楚。
这红衣女人长了一张极标致的脸——瓜子脸型,五官精致得像是雕出来的,柳叶眉弯弯地嵌在额下,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鼻梁又高又直,嘴唇小小巧巧的,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可这副好看是好看,搁在一个趴在你背上、扒都扒不下来的东西身上,越看越瘆人。
“女人。脸很白,眼睛很黑,嘴唇很红。”洛星河咽了口唾沫,“瓜子脸,柳叶眉,丹凤眼,高鼻梁,樱桃小嘴。穿着一身红嫁衣,像是要出嫁似的。”
屠苏苏听完,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你背上的女人,跟你描述的一模一样。也是一身红嫁衣。”
洛星河张了张嘴:“……我们背了一对双胞胎鬼新娘?”
“什么鬼新娘?”屠苏苏瞪了他一眼,声音也在哆嗦,“鬼那是凡人叫的,我们修士管这叫神魂!可神魂离了肉身不能太久,久了就要消散,这东西不像是神魂——太沉了,哪有神魂把活人压得走不动路的?”
洛星河试着又往前挪了一步,膝盖像是被灌了铅,每一步都疼。
背上那双手跟着晃,沉甸甸的,实在在的,想甩甩不掉,想摸摸不着。
“不知道是什么。反正很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屠苏苏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但确实在走。
“那是你体质弱。”说着她又迈了一步,离洛星河更近了一点。
近到洛星河能看到她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汗珠,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两人离得太近了。
屠苏苏忽然偏过头,对着洛星河背后的方向问了一句:“喂。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洛星河浑身僵住了。
他感觉到自己背后那个东西在动。
不是换姿势,是把脸从后颈移开了。
后颈上那点温温的鼻息消失了,红衣女人从他背后,越过他的肩膀,正对着屠苏苏。
屠苏苏看到了。
她看到洛星河背上那个红衣女人缓缓抬起头,那双黑得没有瞳仁的眼睛认真地盯着她。
然后,女人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屠苏苏皱眉:“哑巴?”
女人急了,连忙摇头。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张了一下,又指了指屠苏苏,再摆摆手。
意思是——我说了话,你听不见。
屠苏苏看不懂。
“你先摇头说不是哑巴,又指着自己嘴,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还是不是?”
女人更急了,又摇头,又指自己的嘴,又指屠苏苏,指完之后手忙脚乱地比划了一堆。
一会儿指指自己的耳朵,一会儿摆摆手,一会儿指指屠苏苏,一会儿又张开嘴做出说话的样子但就是不发出声音。
屠苏苏盯着她看了好一阵,终于不耐烦了。
“算了,你别动,我看看能不能把她从你身上弄下来。”她对洛星河说了一句,绕到洛星河身后,伸手去抓洛星河背后的女人。
她的手穿过了女人的身体。
像是穿过一团空气,什么都没有碰到。
她又抓了一次,五指从女人的脸上穿了进去,又抽出来。
什么触感都没有,没有温度,没有阻力,什么都没有。
屠苏苏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咬住嘴唇,指尖亮起了一道锋芒。
“洛星河,你别动,我用斩仙术试试,看能不能击中她。”
洛星河吓得魂都快飞了:“姑奶奶!你别乱来!啊——”
斩仙术的锋芒已经劈了过来。
那道锋不偏不倚地穿过红衣女人的虚影,结结实实地撞在他的后背上。
洛星河只觉得后背像是被一头蛮牛顶了一下,整个人飞出去老远,在空中滚了两圈,啪地砸在地上,脸贴着地面滑了好几尺才停下来。
一口血从他嘴里喷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被黑暗吞了。
“咳——咳咳——”洛星河趴在地上,满脸是土,嘴角挂着血丝,“屠苏苏!你真劈啊!要不是我有金刚术护体,早就死了!”
他费力地从地上撑起半边身子,刚想骂第二句,忽然僵住了。
背上轻了。
那个压了他一路的重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