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
晦暗的天光落在白雪上,再折射起来,如同水墨画上挤出的留白,分外刺目。
袁凡在雪堆之间起落钻翻,不时带起雪花,旧雪未落,新雪又起,翻腾在他的身旁,远远一看,如同一条成精的雪蟒。
雪蟒翻翻滚滚,动作之间,“噼啪”之声不绝于耳,每一声脆响,有时是炸响在骨头,有时是抖动在衣裳,如同一记记的小拉炮,都是那么短促炸裂。
突然,响声乍歇,雪蟒骤止。
一条身影兀立雪中,热气从单衣中弥漫而出,纷落的雪花被蒸腾的热气一激,又重新翻滚而上,划出一道弧线,远远落下。
“呔!”
袁凡吐气发声,一道雪白的气柱喷薄而出,离体丈余,才徐徐崩解淡去。
明劲了。
从抱犊崮的仙人石开始,袁凡天天晨起练拳,风雨无阻,几乎从无间断。
直到昨天,拎着那颗翠玉白菜,在天地之间踽踽独行,才水到渠成,跨越了明劲的门槛。
白菜百财,真是好东西。
功夫有四重境界,整劲,明劲,暗劲,化劲。
这四重境界,像是闭环的进阶体系。
整劲是夯实基础,明劲是知道应用,暗劲是控制操纵,化劲是融为本能。
打个比方,整劲是知道怎么赚钱,明劲是知道怎么花钱。
暗劲是知道投资了,学会了钱生钱。
化劲呢?
到了那个阶段,十二生肖是属貔貅的,他本身就是钱,一呼一吸都是钱,就是玩儿。
袁凡握了一下拳头,又是一声炸响。
筋骨齐鸣,虎豹雷音。
他嗑了那么多全鹿丸,身负一身怪力,以前不会花钱,使的都是蛮力,现在学会花钱了,实力猛然一蹿,怕是能打五个之前的自己。
别看明劲只是第二层次,可真正下场比划起来,不见得就干不过暗劲。
毕竟,再怎么会投资,说到最后,还是要看怎么花钱砸人。
当年郭云深蹲大狱,被镣铐所限,走路都走不利索,行走之间只能半步。
就在半步之间,他练出一记崩拳,将所有的劲力锤炼其中,刚猛绝伦,无人能挡,博得“半步崩拳打天下”的名头。
这就是一个会花钱的主。
袁凡刚刚学会花钱,当然比不上郭云深,但现在要是再去血骡市,跟那窦半划拉巴子,他都不用动用飞剑,一拳就能把那老混混儿送走。
再往上呢?
比如,紫虚?
想起那如神如魔一般的老道,袁凡缩了缩脖子,那老东西不是人,不能一概而论。
不过,现在真遇上了,也不见得就不能一搏。
袁凡一张嘴,一线微光一闪而逝,动念之间,那微光便飞越十五步之外,围着一株银杏兜了一圈,又转了回来,稳稳停在袁凡的面前,姿态灵动,如同飞鸟。
现在的飞剑的,淡淡的碧色,如同碧波上的一道寒烟,寒烟之上,截了一段晶莹剔透的冰棱。
袁凡微微一笑,飞剑没入口中。
“咔嚓咔嚓!”
他嚼着冰棱,心情大好。
袁凡顺手掏出一枚猊犀丹,扔到嘴里,一股暖流和着冰水,流入了筋骨百骸。
袁氏独门秘制的棒槌刨冰,酸爽过瘾。
猊犀丹与全鹿丸还有些不同,全鹿丸补的是气血,猊犀丹壮的是气力。
所以要说气力,猊犀丹的功效更胜三分。
这个猊犀丹嗑下去,迟早能力拔山兮气盖世。
今儿冬至。
今儿的早餐,崔婶儿做的锅贴。
羊肉白菜馅儿,再配上一碟酱牛肉,一碟八宝菜,一碗加了红枣的小米粥。
袁凡甩了甩报纸,突然,腮帮子僵住了。
《鸿门宴孙美瑶殒命,临城案众匪徒授首》,洋洋洒洒一篇报道,占据了头版整个版面。
孙美瑶,死了!
事儿发生在前天。
孙美瑶受了招安,实力大涨。
这半年多以来,他的部下,整整有三个团,三千余人枪。
这三个团,一个放在临城,由副旅长郭琪才坐镇,一个放在中兴煤矿,由心腹王守义坐镇。
最精锐的一个团,由他率领着,还窝在抱犊崮。
孙美瑶天天读着《水浒》,研究着宋江,这半年多以来,除了偶尔看戏,绝不出防区一步,算的上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就是上茅房,外头都要加强戒备。
风平浪静,水波不兴。
眼见着要冬至了,孙美瑶出来巡视慰问,犒劳犒劳弟兄们。
先在临城与郭琪才热闹了一番,接着便去了中兴煤矿。
老板来了,王守义摆了一桌丰盛的席面。
王守义敬了三杯酒,突发一拳,将孙美瑶打死当场。
孙美瑶死不瞑目。
他不知道的是,这桌酒席,不是王守义摆的,是新任督军郑士琦摆下的,王守义早就被他拿下了,只等孙美瑶自投罗网。
孙美瑶既死,郑士琦指挥兖州镇守使张培荣,以王守义部为先锋,急趋临城,出其不意,包了郭琪才的饺子。
一战之后,三军马不停蹄,直扑抱犊崮,可这会儿抱犊崮已经有了防备,截至发稿之时,正打得乒乒乓乓,难解难分。
王守义?
这条好汉,袁凡印象深刻。
当时周天松暴起杀人,就是王守义拿下的,以拳头对火器,打得精彩。
现在看来,此人一身功夫,只怕是到了明劲巅峰。
据说,王守义是在道上得罪了人,被一路追杀,重伤垂死逃到临城,遇到孙美瑶打劫归来,救下一条性命。
王守义在抱犊崮养伤,伤愈之后,便入了伙,被孙美瑶倚为心腹,俨然便是宋江哥哥与李逵弟弟。
不曾想,这次的剧本,不是宋江卖了李逵,而是李逵卖了宋江。
袁凡深深叹了口气,孙美瑶这货终究是读少了书,只知道看《水浒》,却不知道看一看《红楼》。
凤姐都说了,堡垒从外边儿是难搞的,最怕的是自个儿内部先搞起来。
心腹与心腹大患,有时就隔了一层窗户纸。
王守义这厮,顶着个十三香的名儿,干的这事儿,真是臭了大街了。
反骨仔归反骨仔,起码的道义总要有,好歹要让人吃完饭,对吧?
袁凡放下报纸,端起粥碗,又夹起一个锅贴,对着西南方向遥遥一举。
出门的饺子回家的面,孙总司令,敬您一个锅贴,您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