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一起吃了饭,还一起玩了一天,悦悦对老沈客客气气的,看样子不排斥,王浩的态度开始多少有些抵触,不过后来我看也还是认可的。”
“那就好。”
聊家长里短是女人的长项,不知不觉中保姆来敲门了。
她们一起出去吃饭。
菜很简单——清炒西兰花,红烧排骨,番茄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的味道。江平给陈秀芳盛了饭,把排骨转到她面前,“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陈秀芳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排骨,忽然想起江平在病房里给老太太喂粥的样子,一勺一勺的,每一勺都在自己嘴边试过温度。她对自己的婆婆有这样的耐心,对自己的朋友有这样的细心,可她从来没有这样照顾过自己。她把所有的好都给了别人,留给自己的,只剩下“还行”“挺好的”“没事”。
陈秀芳放下筷子,看着江平。江平正在喝汤,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下。“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陈秀芳,“就是觉得,你该对自己好一点。别总想着别人,也想想自己。”
“好。”她,“听你的。从今天开始,对自己好一点,你也对自己好点。”
“我挺好的呀!”陈秀芳一头雾水。
“我是,你应该多和沈医生接触接触,感情到位了就在一起吧,岁数不等人啊!”
陈秀芳被她这话愣了,筷子停在半空中:“我挺好的呀,你操什么心?”
“你挺好什么呀?”江平放下汤碗,擦了擦嘴,一脸“你别跟我装糊涂”的表情,“我是,你应该多跟沈医生接触接触。感情到位了就在一起吧,岁数不等人啊。你看看你,马上就五十八了,还能折腾几年?”
陈秀芳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慢悠悠地嚼着,不话。
江平急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听没听我话?”
“听着呢。”陈秀芳把骨头吐出来,拿纸巾擦了擦嘴,故意慢条斯理地,“你今天话怎么颠三倒四的?刚才还让我留个心眼儿,别把什么都交给人家,这会儿又让我多接触、早在一起——你比我还着急。”
“那能一样吗?”江平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压低声音,“留个心眼儿是让你别被人家骗钱骗色,多接触是让你别把人晾凉了。两码事!你这个人,该心的时候不心,该主动的时候不主动,你让我你什么好?”
陈秀芳被她这一通抢白噎住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江平得对,她就是这么个人——该心的时候盲目自信,该勇敢的时候畏首畏尾。对王建军,她闭着眼睛就嫁了;对沈临风,人家把心掏出来摆在她面前了,她还在这儿怕这怕那。
江平见她低头不话,语气缓了下来,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秀芳,我不是催你。我是觉得,你苦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对你好的人,别因为犹豫错过了。你想想,人家沈医生大老远从苏州跑到北京来,这份诚意,够不够?你要是觉得够,就别让人家一个人使劲儿。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不能光等着人家主动。”
陈秀芳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些热。
“你要是觉得自己主动不好意思,”江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我还不了解你”的了然,“那你想想,你去了苏州,他该多高兴。他一个人那么多年,有人惦记着、有人千里迢迢去看他——他嘴上不,心里不知道怎么美呢。”
陈秀芳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那半块排骨吃了,嚼了很久,像是在嚼江平的话。
她得对,她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也不敢承认——她怕自己主动了,是不是显得太不矜持,万一沈临风看不起她怎么办?万一他只是客气,只是礼貌,只是把她当成一个谈得来的朋友怎么办?
可那些话,那些拥抱,那些吻——哪一个“客气”的男人会做这些事?
陈秀芳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理好矛盾,甚至有些分裂。
“你别想太多。”江平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他要是没那个意思,不会从苏州追到北京。你就大胆去,别怕。去之前打个电话,别搞突然袭击,让人家措手不及。”
陈秀芳被她这一句一句地劝着,心里的那道墙一砖一瓦地松动了。
她想起沈临风“等你回来”时温柔的声音,想起他“想天天见到你”时认真的表情,想起他“以后你儿子就是我儿子”时笃定的语气。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开日历,看着日子,心里盘算着哪天可以走。
吃完饭,两个人歪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陈秀芳闭着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江平那些话——感情到了就在一起,别让人家一个人使劲儿,岁数不等人。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地叹了口气。江平在旁边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呼吸均匀,一动不动。
下午两三点钟的光景,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暖洋洋的,把人晒得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躺着。可江平忽然坐起来,拍了拍陈秀芳的腿:“走,逛商场去。在家窝着也是窝着,出去走走。”
陈秀芳被她拉着出了门,打车去了附近的一家商场。
商场不大,但人也不多,安安静静的,逛着舒服。两个人从一楼逛到三楼,从服装区逛到鞋帽区,不看贵的,不看花哨的,就看那些舒服的、实用的、老年人的东西。
江平看中了一双运动鞋,浅灰色的网面,鞋底又厚又软,她蹲下来捏了捏,又拿起来看鞋底的纹路,一脸的内行。
“这双好。”她把鞋递到陈秀芳手里,“你试试。”
陈秀芳穿上去走了两步,脚感确实不错,鞋底软硬适中,包裹性也好,不像有的运动鞋,看着好看,穿上走几步就脚疼。她脱下来看了看价格——五百多,不便宜,但也不算离谱,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
“还行。”她把鞋放回货架上。
江平看她那副“还行就是不要”的表情,二话不,拿着鞋直接去了收银台。扫了码,付了款,提着袋子回来,往陈秀芳手里一塞:“你的。”
“你干嘛呀?”陈秀芳急了,追着她的屁股后要退回去,“我自己买,我自己买不行吗?”
“你自己买是你自己的,我送的是我送的。”江平头也不回,“你请我吃了那么多顿饭,我送你双鞋怎么了?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再了,咱们俩一人一双,以后每天早上出来溜达,穿着一样的鞋,多好。”
陈秀芳不过她,只好收下了。两个人提着各自的鞋盒子出了商场,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把新鞋换上,旧鞋装进袋子里,手挽着手在广场上走了两圈。
正美着呢,陈秀芳的眼神忽然定住了。
她看见前面有个背影,灰色的夹克,黑色的休闲裤,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一点——这个背影她太熟悉了,跟她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二十年,就算化成灰她也认得。她拉住江平的胳膊,声了句:“等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