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血雨腥风,似乎随着锦衣卫的成立而暂时告一段落。
但萧宸的目光,早已越过巍峨的宫墙,锁定了那片富庶却又盘根错节的——江南。
北疆大捷,虽解了燃眉之急,但国库早已被连年征战与贪墨掏空。
抚恤银、重建款、军队换装、锦衣卫筹建……每一项都是吞金巨兽。
抄没韩煜、钱氏的家产,不过是杯水车薪,且已用于填补眼前的窟窿。
要支撑接下来的宏大蓝图,要打造一支真正无敌的军队,要经略海外,必须要有源源不断的、巨大的白银流入。
而江南,这片贡献了帝国七成赋税的膏腴之地,却也是豪强隐田、偷税漏税最严重的区域。
那些士绅大户,占据良田万顷,却只纳几石米的税,甚至分文不缴。
国家的负担,全压在无权无势的自耕农身上,导致民怨沸腾,流民四起。
“欲强国,先理财。欲理财,先清丈。”
萧宸在御书房内,对着地图上江南那片密密麻麻的湖泊水网,做出了决断。
这一次,他不能再派那些循规蹈矩的六部大员。
他需要一把又快又狠的刀,一个既能震慑江南,又不会被当地人情网络轻易腐蚀的人。
“传旨,着新任工部尚书沈万山,为钦差大臣,南下江南,督办水利兼理税粮清查事宜。”
萧宸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再命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墨七,率锦衣卫精锐三百,随行护卫,凡有阻挠清丈、抗税不缴者,无论官民,皆可先拿后奏!”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
沈万山,工部尚书,虽是技术型官员,但以铁面无私、精通算术著称,更重要的是,他出身寒微,在江南毫无根基,不怕人情请托。
而墨七与锦衣卫,更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组合。
江南,苏州府。
往日里丝竹管弦不绝于耳的拙政园,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江南士绅的领袖,致仕的前内阁首辅韩煜虽已被贬,但他在江南的影响力依然盘根错节。
以“江南护乡会”为核心的士绅联盟,迅速召开了一次秘密会议。
“诸位,”说话的是韩煜的侄子、现任苏州府最大的地主韩维业,他面色阴沉,“这姓沈的和那个杀才墨七,已经到了常州,所过之处,丈量田亩,核对鱼鳞册,凡是有隐田的,一律追缴欠税,还要处以罚款!已经有三家顶不住,卖了祖宅才凑齐银子!”
“哼,沈万山不过是个匠人出身,懂什么官场规矩?”
一位白发老儒冷哼道,“江南是天下财赋重地,我等若齐心,莫说他一个尚书,就是皇帝亲临,也得三思而行。”
“三思?”
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是松江府的大盐商汪东来,他擦着额头的汗,“那墨七是什么人?他是直接从刑场里爬出来的活阎王!他的锦衣卫,见官大三级,拿了人先打三十杀威棒再说!
我刚得到消息,常州府有个不服气的举人,聚众抗税,被墨七当众剥了衣裳,打了四十大板,革去功名,发配三千里!这帮阉党余孽,是真的敢杀人啊!”
“那我们能如何?”
韩维业看向众人,“坐以待毙,任由他们查抄?”
“不能硬顶。”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是南京礼部侍郎周文渊,周显宗的族弟,“硬顶,只会像钱氏一样,落个家破人亡。我们要‘柔拒’。”
“哦?周大人有何高见?”
“其一,拖延。
沈万山要查鱼鳞册,我们就说年代久远,册籍散佚,需要慢慢核对。
这一拖,就能拖上半年。”
周文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其二,分化。沈万山身边,未必没有我们的朋友。他手下那些随从、书吏,只要银子到位,总能找到漏洞。其三,也是最关键的……”
周文渊压低声音:“听闻皇帝要在江南推行‘摊丁入亩’和‘火耗归公’,这可是动了天下的根本。我们联名上书,以‘江南不稳,恐生民变’为由,逼宫里的那位小皇帝收回成命。只要税改不成,他这钦差,也就成了无根之木!”
众人眼前一亮,纷纷点头称是。
然而,他们低估了萧宸,也低估了沈万山和墨七的决心。
一个月后,嘉兴府。
沈万山并未直接去衙门,而是换上布衣,带着几个随从,亲自去田间地头,走访那些真正的农户。
“大爷,您这地,官府登记的多少亩?”沈万山蹲在一个老农面前,和气地问道。
老农警惕地看着他,旁边一个里正模样的乡绅连忙插话:“这位先生,这位张大爷的地,官府册上写着是五亩。”
沈万山看了看周围一眼望不到头的稻田,又看了看老农那双布满老茧、却只有三个指头的手(另外两个在赋税重压下自断抵债),心中已然明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淡淡一笑:“哦,五亩啊。”
当天夜里,墨七带着十名锦衣卫,悄无声息地摸进了那位里正的家里。
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将一把带血的匕首,插在了里正的枕头边上,旁边放着一张纸条:“明日辰时,如实报数。否则,去见阎王。”
第二天,嘉兴府的清丈现场,气氛诡异。
当沈万山问到那位里正时,里正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说:“大……大人,卑职昨夜想起,前些年册籍有误,张大爷的地,应该是……二十五亩!”
哗!周围一片哗然。
老农惊愕地抬起头,看着那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里正,第一次在他面前低下了头。
沈万山面无表情地记录下数字,然后抬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士绅。
“诸位,本官不管你们以前怎么弄。从今日起,隐瞒一亩,罚十倍税银。隐瞒十亩,抄家。隐匿百亩以上,斩立决!锦衣卫就在外面候着,谁有异议,现在就可以提。”
无人敢言。
墨七适时地出现,身后跟着一队眼神冰冷的锦衣卫,腰间的绣春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与此同时,南京。
周文渊等人联名起草的万言书,正准备通过驿站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然而,信刚送出驿站,就被一队锦衣卫半路截下。
为首的锦衣卫百户,冷笑着将信扔回给周文渊的管家:“回去告诉你们家主子,陛下有旨,江南税改,乃国策。谁敢阻挠,便是韩煜第二。
另外,周侍郎在常州的那八百亩隐田,沈尚书已经查实了,欠税加罚款,一共是十二万两白银。
三日内不缴清,就去大牢里写他的万言书吧!”
周文渊得知消息,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死过去。
仅仅三个月,沈万山与墨七的配合,如同梳篦一般,将江南数府的隐田查了个底朝天。
补缴的税银、罚款,如同潮水般通过漕运,源源不断地运往京城。
据估算,仅江南一地,此次清查出的隐田,就超过了两百万亩!
补缴的白银,高达八百万两之巨!
这还只是开始。
萧宸看着户部呈上的最新报表,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还不够。”
他对墨七道:“传话给沈万山,让他加快进度,把‘摊丁入亩’的法子,先在苏州、松江试行。告诉江南的那些士绅,朕的刀,才刚刚举起来。”
“另外,让工部抓紧时间,用这笔银子,赶造三千门新式虎蹲炮,五千杆燧发枪。朕要让大夏的军队,在下次出征时,听到敌人的哀嚎,而不是看到袍泽的鲜血。”
“是!”墨七领命而去。
江南的税改,如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萧宸,已经为这场战争,筹集到了最充足的军费。
帝国的战争机器,在金钱的驱动下,再次发出了令人心悸的低吼。
下一个目标,究竟是谁?整个朝野,都在屏息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