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诗婉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
玥玥已经睡了。
她刚才去看了一眼，玥玥缩在被子里，抱着那个旧娃娃，眉头皱着的。
她伸手想抚平那道皱纹，手指刚碰到玥玥的额头，玥玥在梦里躲了一下。
她收回手，站在床边，看着玥玥。
这个孩子，从什么时候开始躲她的？
她不记得了。
也许是那次她把手机砸在地上，也许是那次她把玥玥推开，也许是更早。
早到玥玥还在襁褓里的时候。
那时候她抱着玥玥，心里想的是这个孩子能给她带来什么。
她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摊着那份鉴定报告的复印件，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99.99%。
那行字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怎么都赶不走。
她做梦都希望这是真的。
可它不是。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那个媒体人发来的消息。
“苏小姐，还要继续跟进吗？桑柠那边好像没什么反应。”
她盯着那条消息，最后什么都没有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玥玥画的没有门的房子。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手机又亮了，还是那个媒体人。
“苏小姐？”
她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
“暂停。”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玥玥的房间。
玥玥还在睡，眉头还是皱着的。
她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玥玥的手。
那只手很小，软软的，手指蜷着，像在抓住什么东西。
“玥玥。”她轻声说，“妈妈对不起你。”
玥玥没有醒。
她只是在梦里动了动手指，握住了苏诗婉的手。
苏诗婉坐在那里，看着女儿的小脸。
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落在被子上。
……
第二天下午，傅沉舟来接念念。
车子停在幼儿园门口，念念从队伍里跑出来。
她跑到傅沉舟面前，仰着头看他。
“叔叔，你今天带我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念念想了想。
“去有树的地方。”
傅沉舟拉开车门，念念爬上去，自己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那条街，念念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树往后退。
她没有哼歌，安静了很久。
“叔叔。”她忽然开口。
“嗯？”
“妈妈要带我去波士顿了。”
傅沉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我知道。”
念念从后座看着他。
“你能不能也去？”
傅沉舟没有回答。
念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你能不能在我走之前，当我一天的爸爸？”
车子在路边停下来。
傅沉舟转过头，看着后座那个小女孩。
念念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不敢看他。
“念念。”他的声音有点哑。
念念抬起头。
“就一天。我只要一天。这样我去了波士顿，也可以跟别人说，我有过爸爸。”
傅沉舟看着她绞在一起的手指。
“好。”
念念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那你明天当我爸爸？”
“明天。”
念念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从后座探过身来，搂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肩膀上。
“爸爸。”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像在试一个词好不好听。
傅沉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最后他轻轻放在念念的背上。
念念松开他，坐回后座，自己系好安全带。
“好了，走吧。”
傅沉舟发动车子。
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念念在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
她哼起了歌。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晚上，桑柠在厨房做饭。
念念跑进来，趴在料理台上，看着她切菜。
“妈妈。”
“嗯？”
“明天叔叔来接我。”
桑柠的手顿了一下。
“去哪儿？”
“不知道。他说去有树的地方。”
桑柠没说话，继续切菜。
念念看着她切了一会儿，又开口。
“妈妈，我明天能不能穿那条新裙子？”
“哪条？”
“太奶奶的儿媳妇送的那条。”
桑柠放下刀，转过身，看着念念。
“明天有点冷，那条裙子太薄了。”
“那我外面穿外套。”
桑柠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好。”
念念高兴了，跑出厨房。
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桑柠一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跑了。
桑柠站在厨房里，看着念念跑掉的背影。
她拿起刀，继续切菜。
切到第三个番茄的时候，手指一滑，刀切在指甲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指甲上有一道白印，没破。
她放下刀，把手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
凉水冲过指尖，冰凉冰凉的。
她看着那道白印，想起念念刚才的表情。
她有什么话没说。
手机这时震了。
她看了一眼，是老太太。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柠柠。”老太太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下周六奶奶过生日，你能来吗？”
桑柠沉默了几秒。
“奶奶，我——”
“奶奶知道你要回波士顿。”老太太打断她，“奶奶不拦你。你就当是给奶奶送个行。”
桑柠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奶奶，我不是——”
“奶奶知道。”老太太的声音轻下来。
“奶奶就是想看看念念。就一次。”
桑柠闭上眼睛。
她想起念念说的那句话。
“太奶奶是不是要死了？”
“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
念念跑到桑柠面前。
“妈妈，我听到你打电话了。”念念仰着头看她，“我能不能去？”
桑柠蹲下来，和念念平视。
“你想去？”
念念点头。
“太奶奶上次看到我的时候，眼睛红了。我想去看看她。”
桑柠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好。妈妈带你去。”
念念笑了。
“那我穿那条新裙子。”
“好。”
念念跑回房间，打开衣柜，把那件鹅黄色的小裙子拿出来，放在床上。
她看了看，又跑出去。
“妈妈，太奶奶喜欢什么颜色？”
桑柠想了想。
“红色。”
念念跑回房间，把那条黄裙子放回去，翻了一条红色的出来。
她比划了一下，又跑出去。
“妈妈，这条会不会太红了？”
桑柠走过去，看着念念手里的裙子。
红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
她蹲下来，帮念念把裙子在身上比了比。
“刚好。”
念念满意了，把裙子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她爬上床，钻进被子里，露出一个小脑袋。
“妈妈。”
“嗯？”
“太奶奶会不会喜欢我？”
桑柠坐在床边，看着念念。
“会。她很喜欢你。”
念念笑了，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又睁开。
“妈妈，你明天还去公司吗？”
“去。下午回来接你。”
“那叔叔来接我的时候，我能跟他走吗？”
桑柠沉默了一下。
“能。”
念念放心了，闭上眼睛。
这次真的睡了。呼吸渐渐均匀，嘴角弯着，像在做梦。
桑柠坐在床边，看着念念。
她不知道老太太说的“送行”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真的在说生日，也许不是。
她不敢想。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
手机刚好收到傅沉舟发来的消息。
“念念明天跟我出去玩。可以吗？”
她沉默良久，打了两个字。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