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傅沉舟坐在车里,没有回家。
车子停在江南苑楼下,引擎已经熄了,车内暗着,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光。
他靠着椅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盏路灯。
橘黄色的光,照着一小片空地。
念念以前在那片空地上跳过格子,一蹦一蹦的,两个小揪揪一颠一颠。
他拿出手机,翻到沈默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傅总。”
“查一下波士顿的航班。”傅沉舟说,“最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明天上午有一班,九点五十。”
“订一张。”
又是沉默。
沈默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去多久。
他跟着傅沉舟十几年了,知道老板不需要被问。
“好的。”沈默说,“酒店要订吗?”
傅沉舟想了想。
“订一家离她近的。”
沈默知道他说的她是谁。
“好。”
挂了电话,傅沉舟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他看着那盏路灯,想起念念说的那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曾经握过念念的小手。
那小手又软又暖,只够握住他一根手指。
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握紧,又松开。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冷冷清清的。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同一时间的深夜,苏诗婉从梦中惊醒。
她坐起来,满头冷汗,后背的睡衣湿了一片。
她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梦里那个房子,没有门,没有窗户,四面墙。
她站在外面,想进去,找不到门。
玥玥在里面喊“妈妈”,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她进不去。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
空荡荡的。
床很大,只有她一个人。
她坐了很久,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推开玥玥的房间门。
玥玥还在睡。
缩在被子里,抱着那个旧娃娃。
玥玥把它抱得很紧,脸贴着娃娃的头。
苏诗婉在床边坐下,看着女儿。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玥玥脸上。
玥玥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像是在做梦。
一个没有妈妈的梦。
苏诗婉伸手,轻轻握住玥玥的手。
她想起梦里玥玥喊“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玥玥。”她轻声颤抖说,“妈妈在。”
玥玥没有醒。
她只是在梦里动了动手指,握住了苏诗婉的手。
苏诗婉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灰蒙蒙的,街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
她看着那道光,想起玥玥画的没有门的房子。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房子,不是玥玥画的。
是她自己。
她把自己关在里面,也把玥玥关在里面。
没有门,没有人能进来。
她也出不去。
她转过身,看着玥玥。
玥玥还在睡,抱着那个旧娃娃。
她走回床边,弯腰,在玥玥额头上亲了一下。
“玥玥。”她轻声说,“妈妈会想办法的。”
她不知道办法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桑榆是在第二天傍晚去的桑柠家。
桑柠走之前把钥匙留给了她,让她有空帮忙看看。
她一直没去。
她怕看到空荡荡的房子,怕想起桑柠走的时候她没有去送。
她怕自己会哭。
但今天她去了。
打开门,屋里很安静。
窗帘拉着,光线暗沉沉的,空气里有一股长时间没开窗的味道。
她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里空空的,沙发、茶几、电视柜,都在。
茶几上摊着念念没拼完的乐高。
城堡的红色屋顶,拼了一半。
桑榆看着那个屋顶,想起念念坐在茶几前面,低着头,认真地一块一块地拼。
她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垫子有点塌了,是念念经常跳的地方。
她伸手按了按那个凹陷,又收回来。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念念的房间。
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好了,枕头摆正了。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兔子的玩偶。
老太太给的那只,耳朵被揪得一只长一只短。
念念没有带走。
桑榆拿起那只兔子,看着它歪歪扭扭的耳朵,忽然觉得嗓子很紧。
她把兔子放回去,走出房间。
走到客厅的时候,她看到电视柜上贴着一张画。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
是一幅蜡笔画,画了五个人。
一个长头发的女人,一个短头发的女人,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还有一个头发白白的老奶奶。
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的家。
桑榆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上的长头发女人是桑柠,短头发的是她自己,高个子的男人是傅沉舟,扎小揪揪的是念念,头发白白的是傅老太太。
念念画了五个人。
她把所有人都画进去了。
在她的心里,这就是她的家。
可是这个家,散了。
桑榆把画从电视柜上轻轻揭下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没有告诉桑柠。
她不知道怎么告诉桑柠。
她怕桑柠听了会更难过。
她站起来,把念念没拼完的乐高收进盒子里,把茶几擦干净,把窗帘拉开。
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
傅沉舟到波士顿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
他走出机场,冷风灌进来。
天灰蒙蒙的,没有下雪,但冷。
他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等车。
沈默订的酒店在桑柠家附近,走路不到十分钟。
他没有问沈默是怎么知道桑柠家住哪里的。
专车在酒店门口停下来。
他下车,把行李箱放在房间,然后走出来。
他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条街。
街边的树光秃秃的,地上有落叶,被风吹着,沙沙响。
他往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不知道桑柠家的具体地址。
沈默发到他手机上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看了一眼地址,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栋公寓楼前,他停下来。
灰白色的楼,不高,门口有几级台阶。
他站在台阶
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他不知道桑柠住在哪一户,但他知道,她就在这里面。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没有动。
就那样站在那里,没有上去。
也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