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之跟傅沉舟四目相对。
两个人隔着桌上那瓶红酒,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
桑柠坐在对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她没有看傅沉舟,也没有看顾延之。
她在看菜单。
服务员站在旁边,等了片刻,轻声问:“女士,可以点餐了吗?”
桑柠点了点头,翻开菜单。
“沙拉,意面,谢谢。”
她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
顾延之也合上菜单。
“牛排,三分熟。”
他看了傅沉舟一眼。
傅沉舟没有看菜单,也没有看服务员。
服务员等了几秒,轻声问:“这位先生?”
“跟他一样。”傅沉舟终于开口。
他说的“他”是顾延之还是桑柠,没有人知道。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
三个人坐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河水黑沉沉的,映着岸边的灯光。
餐厅里有人在笑,隔壁桌的情侣在碰杯,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清脆明亮,跟这桌完全不一样。
桑柠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她看着顾延之。
“你上次说,苏诗婉那个案子,是你帮着处理的?”
顾延之点了点头。
“证据链完整,检察院那边没有为难。”
“谢谢你。”桑柠说,“那时候我——”
“不用谢。”顾延之打断她,“我不是帮你。我就是看不惯。”
桑柠看着他。
顾延之没有看她,他看着窗外。
“我认识苏诗婉很多年。我以为她只是有点虚荣。没想到她会做那种事。”
他顿了顿。
“后来我想,也许不是她变了,是我从来没看清过她。”
桑柠没有说话。
顾延之转过头,看着她。
“桑小姐,你不一样。”
桑柠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什么不一样?”
顾延之没回答她,反而岔开话题,顺口问道。
“念念最近在幼儿园怎么样?”
“挺好的。”桑柠说,“上个月画画拿了奖。”
“画的什么?”
“一只猫。她说她想要一只猫,我说等她再大一点就养。”
顾延之笑了。
桑柠第一次发现顾延之也会这样笑。
傅沉舟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他没有看他们,但每一句他都听得到。
说实话,他挺意外的。
他以为顾延之还跟以前一样,看不起桑柠。
他以为他们每次见面都不欢而散。
但顾延之帮她处理了案子,顾延之知道念念在幼儿园画画拿了奖。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服务员端着盘子走过来。
沙拉放在桑柠面前,意面放在她旁边。
牛排放在顾延之面前,另一份放在傅沉舟面前。
傅沉舟看了一眼那份牛排,没有动刀叉。
顾延之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念念还喜欢吃什么?”顾延之问。
“草莓,排骨,意大利面。”桑柠说,“但是不能吃太多甜的,牙不好。”
“像你。你以前也不爱吃甜的。”
桑柠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顾延之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
他想起很久以前,傅家老宅的宴席上,甜品端上来,所有人都在吃,只有桑柠没有动。
有人问她怎么不吃,她说太甜了。
那时候他以为她在装,故意表现得跟别人不一样。
后来才发现,她是真的不爱吃甜的。
顾延之没有解释,他怕说太多会暴露他对桑柠那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他低下头,继续切牛排。
切得很慢,一小块一小块的。
傅沉舟坐在对面,没有动。
他的牛排已经凉了,肉汁凝固在盘子边缘,像一道深褐色的干涸的河。
他看着窗外,查尔斯河的水面黑沉沉的,偶尔有船经过。
船头的灯照出一小片光亮,然后又暗了。
桑柠拿起叉子,开始吃沙拉。
她一片一片叶子地吃,嚼很久才咽下去,有些后悔答应顾延之的邀约。
早知道傅沉舟会来,她就不来了。
顾延之吃了几口牛排,放下刀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那个公司,”他说,“深蓝科技,最近在扩张?”
“嗯。”桑柠说,“欧洲那边有新项目。”
“需要律师吗?”
桑柠看着他。
“你想来?”
“不是我想来。”顾延之放下酒杯。
“我是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介绍。欧洲那边的律所,我有几个认识的。”
桑柠点了点头。
“谢谢你。有需要我找你。”
顾延之“嗯”了一声,又端起酒杯。
这次喝得有点多,酒液顺着喉咙下去,他咳了一下。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看了一眼傅沉舟。
傅沉舟还看着窗外,像没听到他们说话。
顾延之收回目光,看着桑柠。
“你一个人带念念,累不累?”
桑柠放下叉子,想了想。
“有时候累。但习惯了。”
顾延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然后放下杯子。
酒喝得太快,他的脸有点红,但眼神很清醒。
“桑柠。”他说。
“嗯?”
“我以前对你不好。”
桑柠看着他。
“不是不好。”顾延之自己纠正了,“是很不好。”
他顿了顿。
“我想跟你说对不起。不是今天才想说的。想了很久了。”
桑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收到了。”
顾延之看着她。
“收到是什么意思?”
“收到就是收到了。”桑柠说,“你不用再说一遍。”
顾延之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
像放下了什么东西,又像还没放下。
桑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杯没有放稳,晃了一下,水洒出来,泼在她手背上。
她放下杯子,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水珠。
顾延之拿起餐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手。
傅沉舟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伸出去。
他坐在那里,像一堵墙。
不说话,不动,不参与。
但他没有走。
桑柠把餐巾放在桌上,拿起包。
“我吃好了。”
顾延之抬起头。
傅沉舟也转过头,看着她。
“念念一个人在家。”桑柠站起来,“我先走了。”
“我送你。”顾延之站起来。
“不用。我自己打车。”
她转身走了。
顾延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片刻,又坐下来。
傅沉舟没有动,看着窗外。
服务员走过来,问要不要撤盘。
顾延之摆了摆手。
服务员走了。
桌上还剩半瓶红酒,两份没怎么动的牛排,一杯洒了半杯的水。
顾延之端起酒杯,发现杯里已经空了,又放下。
他拿起刀叉,继续切牛排。
傅沉舟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凉了,他皱起眉。
“沉舟。”顾延之开口。
傅沉舟放下水杯,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来?”
傅沉舟没有说话。
傅沉舟看着他的眼睛。
顾延之的眼睛里有酒意,但很清醒。
他看着傅沉舟,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知不知道我帮了她什么?”顾延之问。
傅沉舟没有说话。
他想起五年前,桑柠在傅家的时候,顾延之每次见到她都冷嘲热讽。
他以为顾延之讨厌她。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傅沉舟终于开口了。
顾延之笑了。
“我以前什么样?”
“顾延之。”傅沉舟不答反问,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你喜欢桑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