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间,孤星岛并非全无访客。
钱大壮曾数次顶着外海恶劣天气,驾驭着那面打满补丁的精铁盾牌,降临孤星岛阵法之外。
自上次迷雾海渊“捕鲸”一役后,深海中那些高阶海兽所蕴含的恐怖财富,让青鱼岛乃至周边海域的筑基散修们无不心动。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一股狂热的“猎海”风潮,迅速席卷了所有散修营地。
钱大壮亦是这股风潮中的一员。
他每次来找季仓,除了带上几坛烈酒,最主要的目的,便是拉他一同组队去外海猎兽、探险。
“林老弟,你不知外头如今有多热闹!各个岛屿的散修都在拉帮结派组建‘猎海小队’,每日进账的灵石不计其数!”
篝火旁,钱大壮满脸红光,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粗大的兽骨,
“老哥我虽有三娘帮衬,但修为终究卡在筑基中期,想要更进一步,非得拿命去拼资源不可。你虽受了重伤,但眼力还在。
你跟我们组队,平时只消躲在后面负责警戒、布置些简单陷阱,分红断然少不了你的。你总不能一辈子缩在这孤星岛的龟壳里等死吧?”
面对钱大壮这番情真意切的邀请,季仓每次都苦笑摇头。
“钱老哥,你的心意小弟领了。但我这副残躯,自家心里有数。出海猎兽?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我若去了,一旦遇着突发状况,非但帮不上忙,反倒会成为拖累你们的累赘。”
季仓语气凄凉,将一个心灰意冷的废人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老哥如今是有家室的人了,嫂夫人精通刀法与灵植,你们二人双剑合璧,自能在外海闯出一片天地。小弟我……就在这孤星岛苟延残喘,了此残生吧。”
季仓接连拒绝,显然让钱大壮生出一丝不快。
在钱大壮看来,他这是念及旧情,想要拉这落魄兄弟一把;而“林仓”如此不识好歹,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也罢!既然林老弟执意如此,哥哥我也不强求了。人各有志!”
最后一次邀请被季仓坚决回绝后,钱大壮闷闷不乐地灌下一大坛烈酒,随后头也不回地驾驭盾牌冲入风雨之中。
从那以后,孤星岛外围的阵法再未被触动过。
整整数月过去,钱大壮再未出现。
季仓盘膝坐于静室中,偶尔也会想起这个憨直的汉子。
外海猎兽凶险万分,那帮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散修,极易沦为高阶海兽的口粮,或是同类黑吃黑的牺牲品。
更何况,钱大壮身边还跟着一个心思深沉、疑似与孙老六暗通款曲的陈三娘……
钱大壮这么久不露面,究竟是因为生季仓的气赌气不来?
还是在外海某次探险中已然遭遇不测,凶多吉少?
季仓不知,也未曾刻意打探。
修仙界本就是一条残酷的单行道,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既选了深海搏命,便须做好身死道消的觉悟。
季仓如今唯一的目标便是结丹,任何可能将他卷入因果漩涡的麻烦,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斩断。
相较于钱大壮的生死,他此刻更关心的是另一个庞然大物的动向。
“老藤,去看看那大家伙最近如何了。”
静室内,季仓双目微闭,分出一缕极其坚韧的大圆满神识,沉入地底。
这数月间,季仓时常如此行事。
他的神识与万年老藤那蔓延数十里的庞大根系网络完美融合,化作一条在漆黑海底无声穿梭的幽灵游蛇,向着深海的某个隐秘方向快速探去。
老藤的“拟态潜行”在深海中如鱼得水。它贴着海底海沟与岩壁,避开一群群游弋的低阶海兽,最终来到一片极其复杂、暗流汹涌的珊瑚礁群深处。
顺着一条极其隐蔽、仅容一头成年海鲨通过的海底裂缝潜入,前方视线豁然开朗,现出一个巨大无比的天然海底溶洞。
溶洞最深处,趴卧着一座肉山。
正是那头在迷雾海渊中从童子真人蒋晏手下重伤逃脱的母体龙香鲸!
季仓通过老藤的视角,极其小心地观察着这头三阶大妖。
这头母鲸比数月前瘦削了许多,那身原本犹如白玉般晶莹剔透的皮肤上,布满了横七竖八、尚未完全愈合的恐怖伤痕。其中最深的一道伤口,甚至隐约可见里面蠕动的内脏。
但即便如此虚弱,它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属于三阶大妖的恐怖威压,依然让季仓阵阵心悸。
此刻,这头母鲸正极其安静地趴在溶洞底部的一块巨大寒冰玉髓上,双眼紧闭,呼吸深长而缓慢。
它的腹部高高隆起,里面正孕育着一个散发着惊人生命力的妖胎。
更让季仓惊异的是,这头母鲸周围并未散发出任何灵力波动,甚至连它那标志性的、能让人神魂颠倒的“龙香”气味,也被彻底掩盖了!
若非老藤当初极其阴损地在它体内种下了一枚“上古寄生孢子”,仅凭肉眼和神识,季仓哪怕从这片珊瑚礁群上方游过一百次,也绝对发现不了这头三阶大妖的藏身之处。
“这孽畜,竟进化出了极其罕见的‘隐息’天赋神通。”季仓在心中暗自惊叹。
修仙界中,越是血脉高贵、浑身是宝的妖兽,在漫长岁月里为了防范人类修士和其他高阶妖兽的“盗猎”,便越容易在生死关头觉醒一些保命本能。
这隐息神通,显然就是这头母鲸为安胎养伤而激发出的自我防护。
“看它这副模样,短时日内是不会再挪窝了。”季仓做出判断。
这对他而言,是个极好的消息。但同时,也是一个极其无奈的现实。
因为,如今的季仓,哪怕底牌尽出,也绝非这头三阶大妖的对手!
瘦死骆驼比马大。
三阶大妖,堪比人类金丹修士。即便是一头受了重伤、处于安胎期的母鲸,一旦被逼入绝境拼死反扑,也足以将尚处筑基大圆满的他瞬间碾为肉泥。
“唯一的出手机会,便是等它产子、最为虚弱的那一瞬!”
但想把握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季仓必须拥有足以一锤定音的强大战力!
而获取这等战力的唯一途径,只有一个。
那便是——结丹!
只有自身真正踏入金丹期,完成生命层次的跃迁,拥有金丹期的法力和神通,他才有资格去猎杀这头虚弱的三阶大妖。
否则,他现在便只能像一只贪婪却无力的鬣狗,眼睁睁看着这块嘴边肥肉,随着母鲸伤势渐渐恢复而永远溜走。
“当务之急,仍是结丹!半年后的碎星暗市大拍卖会,我定要拿下结金丹!”
明确了战略目标,季仓不再贪恋溶洞内景象,当即指挥老藤悄无声息地按原路撤离。
在操控老藤撤回孤星岛途中,经过一片终年被浓密海雾笼罩的偏僻荒礁海域时,老藤那敏锐的感知中,突然闯入一股极其熟悉、且异常狂暴的灵力波动!
那是一股纯粹到了极点、带着毁灭气息的雷属性灵力!
“这股雷法……这等刚猛无俦的刀意……”
孤星岛静室内的季仓猛地睁开双眼,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在这南星海,散修多以水系、木系功法为主,雷属性这种极其罕见的变异天灵根修士,简直比凤毛麟角还要稀少。
而这股熟悉的灵力波动,瞬间唤醒了季仓记忆深处的某段画面。
他立刻将神识全部集中到老藤那个节点,透过浓密海雾,极其小心地向前方窥探。
灰白色海雾中,一个极其壮硕、身披破旧黑色战甲的身影,正手持一柄足有门板大小的二阶极品灵器“开山刀”,在一群奇形怪状的黑影中疯狂劈砍。
每一次开山刀挥出,都会带起一道刺目的湛蓝色雷霆电弧。
那些被雷霆击中的黑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阳春融雪般,瞬间消散成一缕缕黑烟。
看着那张轮廓刚毅、却布满了风霜和一道长长刀疤的侧脸,季仓目光微动。
“雷烈?”
季仓心中微动,不想竟在这南星海的偏僻角落里,再次遇见这个老熟人。
当初他初到南星海时,曾伪装成一名“行脚僧”,那时雷烈便与他同处一船,只是未曾点破相认。
雷烈,原金阳宗内门精英弟子,曾在青云坊市担任过执法队成员。
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战修,筑基中期巅峰修为,配上那罕见的雷属性变异灵根,战斗力极其恐怖,同阶修士中几乎难逢敌手。
当初在船上季仓便暗自纳闷,雷烈身为金阳宗这等名门大派的精英弟子,前途无量,享有极其优渥的修炼资源和宗门背景,怎会突然放弃内陆安稳、高高在上的生活,跑到这朝不保夕、处处吃人的南星海来当散修?
如今在这偏僻荒礁再次偶遇,看雷烈这身破旧战甲和满面风霜的模样,显然这些年在南星海吃了不少苦头。
“莫非是金阳宗出了什么变故?还是他得罪了宗门高层,被迫流亡?”季仓心中依旧存着当初的疑惑。
但此刻,并非探究旁人隐私之时。
修仙界中,好奇心往往害死猫。
季仓本打算操控老藤悄悄退走,不沾染这份因果。
但就在他准备撤离的瞬间,他突然注意到了雷烈周围的环境,以及那些正被雷烈疯狂屠杀的“黑影”。
那些黑影,并非实体海兽!
它们通体虚幻,呈半透明灰黑色,没有五官,只有一双空洞的、散发着幽绿色鬼火的眼眸。它们在浓雾中飘忽不定,发出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鬼嚎。
一旦靠近活人,便会疯狂吸食对方的气血与神魂。
“阴灵?!”
季仓心中大震。
阴灵、邪祟,乃是由死去的修士或高阶妖兽的残魂,在极其阴寒、怨气极重之地,经历数百上千年才孕育而出的阴毒之物。
它们没有肉身,寻常物理攻击和五行法术对其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
想要消灭它们,要么以极其庞大的神识强行碾碎,要么便只能用至刚至阳的雷法、火法加以克制!
难怪雷烈会出现在这里。他的雷属性功法,简直就是这些阴灵的天然克星!
雷霆之力至刚至阳,每一刀劈出,都对这些阴灵造成毁灭性的真实伤害。
季仓让老藤的视角稍微拉远,仔细观察这片海域。
这是一个极其隐秘的幽深峡谷入口。峡谷内部怪石嶙峋,如同一尊尊狰狞鬼影。浓重海雾将此地完全笼罩,周围海水冰冷刺骨,透着一股极其浓烈的死寂与怨气。
此处,竟是一处极其罕见的、天然形成的极阴之地!乃是阴灵与邪祟的绝佳聚集处。
“雷烈跑到这种极阴之地疯狂猎杀阴灵,难道只是为了行侠仗义、斩妖除魔?”
季仓心中冷笑,修仙界哪有这等闲极无聊的大善人?无利不起早,这里面定隐藏着巨大利益!
季仓改变了主意。
他操控老藤,将“拟态灵衣”的潜行能力发挥到极致,化作一根与礁石缝隙颜色无异的枯藤,悄无声息地跟在雷烈身后。
只见雷烈手持开山刀,如一尊雷神降世,在峡谷内大开大合。
那些平日里令普通筑基修士闻风丧胆的阴灵,在他雷霆刀罡之下,成片成片地灰飞烟灭。
足足厮杀了大半个时辰,雷烈终于将这片区域游荡的阴灵清理得七七八八。
他气喘吁吁地将开山刀插在地上,掏出一枚恢复灵力的丹药服下。
待气息稍稍平复,雷烈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炽热的光芒。
他大步走到峡谷最深处、一块呈诡异灰白色的巨大礁石前。
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刀柄,将残余的雷霆灵力疯狂注入开山刀中。
“给老子开!”
“轰隆!”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块坚硬无比的灰白色礁石被雷烈一刀劈成两半!
就在礁石裂开的瞬间,一股极其精纯、温暖、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严寒的温和气流,从礁石中心处喷涌而出。
通过老藤的视角,季仓能清晰看到,那裂开的礁石中心,
镶嵌着一块只有拳头大小、通体呈温润橘红色、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玉石。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阴寒彻骨的极阴之地,这块玉石散发出的光芒与温度,简直就像一轮微型的初升旭日!
静室内的季仓,瞳孔骤然收缩。
“这等极阴死地,竟能孕育出如此纯粹的至阳之物?”
季仓心中大感惊奇。修仙界有云:物极必反,孤阴不长。
他虽博览群书,一时竟也未认出这发光的玉石究竟是何等天材地宝。
只见雷烈满脸狂喜,盯着那块发光的玉石,嘴里极其激动地喃喃自语:
“暖阳玉!果然是传说中能抵御心魔、镇压阴火反噬的暖阳玉!有了这等天地奇珍,我雷烈结丹有望了!”
“暖阳玉?”
听到雷烈偶然漏出的只言片语,季仓心中默默记下此名。
虽此刻尚不知此物具体市场价值,但单凭“抵御心魔”“极阴生纯阳”这几个字眼,以及雷烈这堂堂金阳宗天骄为它甘愿跑来南星海当散修的疯狂举动,季仓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绝对是一件价值连城的无上圣物!
雷烈满脸狂喜,却并未伸手去直接抓那块暖阳玉。
他极其小心地从腰间摘下了一个通体呈暗灰色、表面布满细密符文、看起来极为沉重的特制储物袋。
这储物袋的内衬,似乎是用能够隔绝一切灵力波动的“深海沉铅”混合着某种秘银炼制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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