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仓沿着青石阶走向后山,柳如烟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山势渐陡,石阶也变得崎岖不平。
几座低矮的石屋依着山壁而建,灰扑扑的外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暗色藤蔓,门前的石板路被厚厚的苔藓覆盖,显然许久无人踏足。
“大师,便是此处了。”
柳如烟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龙家移交海泉峰时附带的舆图,上面标注了三处无法清理的禁制。两处在库房,一处在密室。”
她说着将玉简递给季仓,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妾身来海泉岛之前,便听说龙家那位太上长老性格孤僻,布阵手法极为偏门。
他坐化之后,龙家后辈也曾派人来清理过,但那些禁制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龙家的阵法师试了几次都无功而返,最后索性放弃了。”
季仓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舆图上标注得很清楚。
三处禁制分别位于后山西侧的两间库房和再深处一间密室。
从标记看,都是那位太上长老亲手布置的阵法,只是历经数十年无人维护,阵基已出现不同程度损毁。
然而,越是这种半废不废的禁制,处理起来往往越麻烦。完好的阵法可以按部就班破除,彻底废掉的直接暴力拆解便是。
偏偏这种“坏了一部分”的最为棘手——核心阵纹还在运转,灵力流向却已紊乱,稍有不慎便会引发连锁崩溃。
“龙家倒是会省事。”
季仓将玉简还给柳如烟,语气平淡。
柳如烟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轻声说了出来:
“妾身托人打听过。龙家那位老祖乃灵植夫起家,毕生痴迷收集各类灵木。这三处库房里存放的,据说是他早年收集的一些灵木残料。
老祖坐化后,龙家将真正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剩下这些‘鸡肋’,加上禁制难以破除,便扔在这里不管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妾身私下揣度,龙家之所以不清理干净,恐怕也有几分故意给后来者添堵的意思。”
季仓不置可否。
三方势力相互制衡,这种小手段再常见不过。
龙家在沧溟群岛经营了数百年,被碧波宗强行划走海泉峰,心中必然不爽。
留几个拆不掉的禁制在这里恶心新主人,既能出口恶气,又能试探新来者的深浅,何乐而不为?
“走吧,去看看。”
季仓迈步朝最近的一间库房走去。
这间库房不大,形制古朴简陋,外墙用的是海泉岛上常见的青石,门窗早已腐朽,只剩空荡荡的门框。
真正的防护全靠门口那一层透明的禁制光幕。
光幕呈淡青色,半透明,能隐约看到库房内部堆积如山的木料。
但这层光幕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大块色泽发暗的区域,像是一块青布上浸染了墨迹。
“这是二阶‘青木锁灵阵’的变种。”
季仓蹲下身,仔细观察那块暗色区域,“阵基用的是灵木芯,原本应靠龙家老祖自身的木属性法力维持运转。
他坐化之后,阵基得不到灵力补充,开始自行吸收周围环境中的木灵气——但这些木灵气里,掺杂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柳如烟下意识问道。
季仓站起身,伸手虚按在光幕上,神识透过光幕探入阵基深处。
片刻后,他收回手,面上露出一丝凝重。
“邪祟的死气。”
柳如烟脸色微变。
“应是当年龙家老祖不小心沾染的……这些死气在阵基中与原初禁制阵纹纠缠多年,早已盘根错节。
单纯破阵不难,但一旦阵基崩碎,里面的死气便会瞬间释放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讽刺:
“这可不是恶心人那么简单。若是筑基修士贸然破阵,被那股积攒了数十年的死气迎面撞上,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心脉断绝。龙家这手,够阴的。”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大师有把握吗?”
季仓看了她一眼。
柳如烟的目光里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心里明白,这女人名义上是来帮忙,实则是替蒋晏盯着他。
若是连第一间库房都搞不定,蒋晏那边便会觉得他这个“上品金丹”名不副实。
“柳楼主退后些。”
季仓没有直接回答。
柳如烟会意,立刻退出十丈开外,同时祭出一面防御法盾护在身前。
季仓深吸一口气,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淡金色的玉简。
这枚玉简正是他在临南城时得到的那部《三阶符阵初解》的复刻版,其中关于“破禁”的篇章,
详细阐述了如何利用符箓和阵法的结合,在不触动阵基核心的前提下,从外围逐层剥离禁制。
他闭目凝神,将玉简中的内容在识海中快速过了一遍,同时神识如蛛网般铺展出去,将整个“青木锁灵阵”的结构纤毫毕现地映照在脑海中。
“找到了。”
季仓睁开眼,伸出右手,虚虚点向光幕左下角一处极其细微的纹路交接点,
“这处是阵基吸收外界灵气的入口。我先将死气封在这层光幕之内,不让它扩散,再从阵基的薄弱处入手。”
他左手掐诀,右手五指连弹。
五道淡金色的剑气从指尖射出,并非攻击阵基,而是钉在光幕外围的五个方位。
紧接着,他翻手取出三张二阶极品的“破禁符”,符纸在灵力催动下化作三道金芒,精准地嵌入那五道剑气之间的空隙。
“锁!”
随着季仓一声低喝,五道剑气与三张符箓同时亮起刺目的光芒,化作一张淡金色的光网,将整间库房连同那层淡青色的禁制光幕牢牢笼罩在内。
这便是《三阶符阵初解》中记载的“金网锁灵术”——
以剑气为骨、符箓为网,在不触及原阵法的前提下,先构筑一层绝对隔绝的外部结界,将可能出现的任何灵力冲击与死气扩散都锁死在网内。
这一步做完,季仓才开始处理那层半废的“青木锁灵阵”。
他绕着库房缓步走动,每走几步便屈指弹出一道青色灵力,精准地击打在禁制光幕的不同节点上。
这些节点看似毫无规律,实则都是阵基吸收死气后灵力流转的薄弱之处。
随着一次次精准打击,那层淡青色的光幕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缝。
裂缝中逸散出一丝丝灰黑色的雾气,撞在“金网”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如同烧红的铁片落入冷水,瞬间便被金网消融殆尽。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最后一指落下时,“青木锁灵阵”如同被抽走脊梁骨的巨兽,发出一声低沉嗡鸣,轰然碎裂。
光幕消散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死气从库房内涌出,翻滚的灰黑色雾气中隐约可见扭曲的人脸轮廓——
那是龙家老祖坐化时残留在阵基中的意识碎片,早已失了灵智,只剩下对生者的本能厌恶。
饶是早有准备,柳如烟还是感到一阵心悸。
那种混合着腐朽、不甘、怨毒的负面情绪几乎要穿透法盾侵蚀心神。
她不自觉又后退数步,脸色微微发白。
季仓却站在原地未动。
他双手合十,口中念了一句佛号,周身陡然绽放出一层淡金色的佛光。
这佛光并非真正的佛法——季仓本身也不是佛修——而是老藤的拟态灵衣模拟出的佛门气息。
但在上品金丹的修为加持下,这股气息确实有着镇压邪祟的效用。
那些死气撞上佛光,发出更为凄厉的嘶鸣,扭曲的人脸轮廓在金光中迅速融化,最终消散于无形。
足足过了大半盏茶的功夫,死气才彻底散尽。
季仓抬脚走进库房。
库房内部灰扑扑的,地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墙边堆着十几根碗口粗细的黑色木材,每根长约丈许,截面处隐约能看到一圈圈暗红色的木纹。
木材本身并不粗壮,但堆积在一起时仍占据了库房大半空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朽气息。
季仓走近一根木材,伸出手指在表面轻轻一刮,指尖沾上一层灰黑色的粉末。
他将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眉头微皱。
“腐骨木。”
他低声自语,“二阶灵木,质地坚韧,常用来炼制骨杖类法器。但这些……已经彻底废了。”
腐骨木本身不算珍贵,但即使是二阶灵木,只要保存得当,灵性也能维持数十年。
眼前这些木材表面完好,内部的木纹结构却已完全疏松,灵性流失殆尽,连做最低阶的法器材料都不够格。
罪魁祸首,正是刚才那些死气。
这些死气渗入阵基,又被阵基的灵力循环反哺回库房,经年累月地侵蚀着木材的灵性。
到如今,木材与死气之间已形成一种微妙的共生关系——死气附在木纹上,如同跗骨之蛆,极难分离。
“龙家这是摆明了欺负人。”
柳如烟站在库房门口,没有进来。
她看着那些废木,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懑:
“这东西若是继续留在这里,里头的死气虽然被大师驱散了大半,但木纹深处还残留着不少。
时日一长,还会继续向外散发,污染周围的灵脉。可若要处理,寻常真火焚烧根本无法彻底清除木纹中的死气,反而会将其逼出来,扩散得更快。”
季仓没有接话。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僧人模样,心中却别有计较。
“柳楼主。”他转过身,语气温和,“清理这些废木中的死气,贫僧可以慢慢处理。
但这三处库房密室中的残留禁制,都需要一一破解,颇费时间。在此期间,贫僧有一事相托。”
柳如烟连忙道:“大师请讲。”
“龙家那位太上长老,贫僧总觉得此人的行事风格有些古怪。
他以灵植夫起家,却偏爱收集这些不值钱的灵木残料;
他布阵手法偏门,又刻意留下这些半废的禁制。”
季仓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废木,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思:
“贫僧需要尽可能详细的资料——这位老祖的生平、修炼功法、擅长何种阵法、收集灵木的偏好,以及他坐化前后,岛上发生过什么异常。”
柳如烟眼睛一亮:“大师是想找出这些残留死气的破解之法?”
“算是吧。”
季仓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知己知彼,才能彻底解决问题。就劳烦柳楼主了。”
“大师哪里话。”
柳如烟连忙道,“妾身这就去办。龙家在沧溟群岛经营数百年,关于这位老祖的记载应该不少。
合欢宗在沧澜岛上也有情报线,妾身一并动用,尽快给大师答复。”
她顿了顿,又道:“那童子真人那边……”
“如实汇报便是。”
季仓淡淡道,“但清理禁制,需要时间。”
柳如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她若是什么都不说,反而会引起蒋晏的猜疑。
如实汇报清理工作的进度,既能向蒋晏展示自己的尽职,又不用继续待在这死气弥漫的后山——
作为筑基修士,面对金丹期的残留死气,每一刻都是煎熬。
“那妾身便不打扰大师了。”
柳如烟行了一礼,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季仓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脸上的温和笑容缓缓收敛。
“都走了。”
一道懒洋洋的神识波动从地底深处传来。
老藤一直将根系延伸在库房下方的岩壁中,柳如烟的灵力波动刚离开后山范围,它便第一时间感知到了。
季仓走到库房中央,环顾四周。
四面墙壁都刻着粗糙的加固阵纹,地面是整块的青石板,积了厚厚一层灰。
这间库房应该是龙家老祖随手开辟的,无论用料还是布局都透着一股潦草敷衍的味道。
“你有没有发现,这里的死气不太对劲?”
老藤的神识波动沉默了片刻,似在仔细感知。
片刻后,它才回应道:“死气只是表象。深处……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一种很淡的残留气息,与死气完全相反——充满了生机,或者说,曾经充满生机。”
老藤顿了顿,补充道,“这气息藏得极深,而且已被死气覆盖了几十年,若非吾等木属生灵对此天生敏感,也发现不了。”
季仓没有再多问。
老藤所说的那股生机,在最里面的密室之中。
而现在,他需要从最外面的库房先开始,最后才是密室。
他走到库房深处,选了一处相对干净的地面,盘膝坐下,然后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把伞。
家传玄伞!
他将玄伞撑开,悬在头顶。
伞面缓缓旋转,投下一片淡淡的青光,将周围数丈空间笼罩在内。
玄伞能催熟灵植,靠的并非普通木系灵力,而是一种他至今未能完全理解的造化之力。
这股力量能让老藤突破三阶、让那颗干瘪的菩提子蠢蠢欲动——相比之下,净化区区死气,简直小菜一碟。
他没有急于动手,而是先走出库房,将两具“傀儡”从储物袋中取出。
墨书负责警戒外围,钱大壮则守在库房门口,一旦有外人靠近,便会第一时间发出预警。
随后,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十几面阵旗,手法娴熟地在库房周围布下一套防护阵法。
三阶毒雾阵!
只要不是金丹后期以上的修士刻意探查,从外界根本感知不到阵法内部的任何异样。
做完这些准备,季仓重新回到库房中央,在玄伞下方盘膝坐下。
“开始吧。”
……
时间飞逝,半个月过去了。
季仓穿过蜿蜒的山道,来到海泉峰山腰的平台。
日光正盛,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从崖底翻涌而上。
柳如烟早已等在平台边缘的凉亭中,见他出来,立即迎上前几步,脸上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神情,显然已等候多时。
“大师,您出来了。”
她行了一礼,语气比半个月前多了几分由衷的敬重,“后山那些库房和密室……可还顺利?”
“有劳柳楼主挂念。”季仓合十道。
柳如烟明显松了口气。
若季仓迟迟不出来,或是出了什么意外,她这个解语楼主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好在,这位释心大师并无大碍。
“大师,您要的情报,妾身已经整理好了。”
柳如烟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奉上,
“龙家那位太上长老,本名龙渊,灵植夫出身,结丹于三百年前,金丹大圆满坐化。生平喜好收集各类灵木,尤嗜古木与异种。
他坐化前最后十年一直独居海泉峰,极少与外界往来,连龙家本族的后辈也只能在外峰拜见。
关于他的更多细节——功法、阵法路数、收集灵木的记录——都在玉简中了。”
季仓伸手接过玉简。
龙渊,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当初在青鱼岛时,便听钱大壮提过沧溟群岛龙家有位金丹大圆满的老祖,寿元将尽,常年闭关不出……
玉简中的记载比坊间传闻要详尽得多。
龙渊出身贫寒,散修起步,以一手精湛的灵植培育术在沧溟群岛闯出名堂。
结丹之后,他凭借对草木灵气的敏锐感知,在南星海各处不少搜刮上古灵木残料与种子。
龙家能从一个筑基小族成长为沧溟群岛一霸,明面上的说法是靠龙渊的金丹大圆满修为撑腰。
但暗地里,与龙渊从各处搜刮的资源密不可分……
片刻后,季仓不动声色将玉简收入储物袋中。
“多谢柳楼主,这份情报十分详尽。”
柳如烟微微欠身:
“能为大师分忧,是妾身的本分。另外,童子真人那边昨日来过传讯,询问清理工作的进展?”
季仓点头:“再过几日,便能彻底完结。”
两人又寒暄几句,柳如烟便告辞下山。
季仓目送她离开,面色淡然,心中却早已乐开了花。
龙家这次,怕是偷鸡不成反倒蚀了把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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