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离站在一旁忍不住双手合十,朝着白骨深深拜了一拜,口中念念有词,满是惶恐与敬畏:“得罪了,得罪了……无意打搅尊驾安息,万望恕罪,万望恕罪……”
梁拓被押在暗室之外,眼睁睁望着里头之物被一件一件搬挪出来。白骨在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森然骨架一节一节暴露在光亮之中,仿佛他埋藏多年的秘密也随之被生生剜出,无处遁形。
他只怔怔地望着,如同被人抽去了魂魄,再也说不出话来。
阮月站身堂上回眸望向梁拓,视线久久不移,似要剖开他所有的伪装与遮掩。
梁拓也回望着她,竟无半分闪躲,亦无往日的狡黠与算计。只是静静痴痴的望着阮月的脸,似乎正透过这张脸,隔着茫茫岁月看见了故人容貌,眼神温柔至极,也遗憾与不舍至极,没有半分避讳。
“私设暗器,藏匿尸骨,证据桩桩件件俱在眼前,你可有异议?”阮月话音掷地有声,回荡在空荡之中。
梁拓没有作声,只是沉浸的望着她,怎么也挪不开眼。
阮月望着他异样的神情,心头疑云愈重。她想不明白,梁拓为何会将这具尸骨藏在暗室之中,一藏便是这么多年?这遗骸与父亲身形极为相似,同样左手食指缺失,难道……他竟是将此人当作了父亲么?
他藏的哪里是一具白骨,而是一个执念,一段疯魔。可这执念从何而来?这疯魔因何而生?
恰在此时,一身影疾步穿堂而来,便衣简从。司马靖左思右想,心头终究难安。她虽素来持重,可此番涉险闯府,面对梁府中的机关重重,爪牙暗藏,万一有个闪失……
他越想越是坐立不安,当即命人备下车马,改装便衣,悄无声息出了皇宫。行至半途,正逢端王率东场军士赶往梁府,两路人马会合,声势虽未张扬,暗流却已涌动。
一入梁府内院,入目便是一片狼藉,遍地皆是散落的暗器碎片。司马靖眉头微拧,目光越过众人,阮月正背对着他站在堂中,肩上伤口只用布条简约包扎,墨青长袍的半边衣袖已被鲜血浸透。
纤细背影在满院肃杀之中显得格外单薄,如雪中寒梅,摇摇欲坠。司马靖大步流星走上前去,几步便到了她身侧,小心翼翼扶住她垂落的手:“怎么伤的?”
声音入耳熟悉至极,阮月转过身来,直直对上他的双眸。见他瞳孔之间满是浓烈的心疼,几乎要溢出眼眶。她没有顺势倚靠,而是轻轻抽回手来退后一步,敛衽跪倒俯身行礼。
左右众人见天子驾临,慌忙跪倒一片。
阮月伏在地上请罪:“妾擅自作主动军围府,僭越行事,自知罪该万死。只是事出紧急,情势迫在眉睫,若再迟疑半分,恐生更大祸端一发不可收拾。一时情急之下,不得不先斩后奏擅自处置,不敢奢求宽宥,惟请陛下降罪。”
满室寂然,连呼吸之声都似屏住了。司马靖却俯身下去双手将她扶起,望着她眼睛一字一顿说道:“本就是朕授意,爱妃何罪之有!”
他眼神之中传达着种种信号,深信以他们之间的默契,这样的话,她一定能懂。随后吩咐道:“宣太医往愫阁等候!”
梁拓跪伏在地,听得司马靖此言,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轰然碎裂。他彻底明白了,这一位从一开始便是站在阮月身后的,无论她做了什么,他都只会替她撑腰,替她善后,足见自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他俯身伏地,双眼久久不曾抬起:“陛下这般纵容娘娘,难保将来不会酿下大祸!”
司马靖淡淡望了他一眼,他没有理会梁拓的言语,只俯身低声吩咐端王上前,在他耳畔说了些什么。端王连连点头,随后便领命退出了堂外,步履急促,似有要事在身。
阮月下意识伸手,紧紧抓住了司马靖衣袖,眼神之间俱是恳切,说道:“还请陛下替亡母,替兰儿,替枉死的小吏,替所有被梁拓残害的亡灵作主!”她忙侧首扬声唤道:“茉离!”
茉离得令立时应声上前,双手奉上一卷厚厚宗卷,便是愫阁之中一直置于案头的兰儿一案卷宗。
阮月接过卷宗双手呈上,沉声道:“陛下容禀,梁拓作恶多端,罪行累累,罄竹难书。经这些时日明察暗访抽丝剥茧,妾已将他桩桩件件罪证一一罗列补充在这卷宗之上,铁证如山,不容抵赖……”
“来人。”司马靖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他没有接过卷宗,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是抬手一挥吩咐道:“先将梁拓押入刑部,着人严加看守,日夜轮值,不许自杀自伤,更不许任何人探视。若有一丝闪失,看守之人提头来见!”
阮月手中卷宗怔怔悬在半空,望着他的眼中渐渐泛起疑惑,意味难明:“陛下这是……”她不明白,为何他不肯听她细数罪状,不肯当场审断,却要将人匆匆押走。
司马靖转过头来,面色之上只余肯定与抚慰。他没有解释,只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十指缓缓相扣,掌心相贴:“先回宫去。”
车轴辘辘将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车厢之内,阮月与司马靖二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层层叠叠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阮月频频抬眸望去,目光在司马靖面上逡巡。他始终绷着一张脸,薄唇紧抿成直线,眉宇间隐隐压着团沉郁之气。他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他在生气,且气得不轻。
望着他模样,阮月心头又是委屈又是无奈,终是轻轻叹了口气:“私自行事,是我不对……倘或要责罚,月儿领受便是!”
她悄悄觑着他侧脸,多少带有几分辩解之意:“但是若没有今日的搜查,府中证据顷刻之间便会烟消云散,梁拓岂是坐以待毙之人,届时再想动手,错过这样大好的时机再想寻他错处,无异于登天。”
她以为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司马靖总会有所动容。谁知他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转移至她肩头被鲜血浸透的伤口之上,眉心蹙了一蹙,随即又移开视线,仍然不发一语,唇线抿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