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如恶鬼咆哮一般,一重未落,一重又起,声音在身后一圈又一圈的徘徊着……
边境邻国界线上,黄沙熏天,遮日蔽月。无边的荒漠在这片土地上肆意蔓延,狂风卷起漫天沙尘,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昏黄。
营帐之内,却是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唐浔韫伏身案前,手中握笔,一笔一划写着尚未完成的《唐制药理》,烛火在她身侧静静燃烧,将她侧脸映得格外柔和沉静,与从前的活泼判若两人。
每写完一味,便停下来思索片刻,随即提笔蘸墨,再继续写下去。一笔一划皆是心血,一字一句俱是慈悲。被困在方寸之地已有数年,她早已习惯了这笼中鸟雀的日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始终将自己埋首于药草与方剂之间,在囚禁之中苦中作乐,亦算是一份寄托。
她只盼望有朝一日,这些救命的药方能流传出去,帮到饱受病痛折磨的世人,若能如此,这些年的苦难与煎熬,便也不算白费了。
随着营帐之外锁链渐渐传来松动的声音,她早已习惯,恍若未闻,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紧接着司马屹尧身影由内而外,脸上犹带喜色漫上眉梢,衬着他因风寒而略显苍白的脸,竟有几分病态的亢奋。身后跟着几位随从,手捧两个端盘,上头静静盖着赤色绸布,将里头一大一小的东西遮了个完全。
左右随从将端盘放在案头,就在绸布落定的那一刻,一股似有若无的腥臭之气便从盘底渗透出来,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在空中无声游走。
唐浔韫敏锐察觉到不适,她搁下笔抬眸看了司马屹尧一眼,冷若冰霜不耐其烦问了:“什么东西?”
说话之间,司马屹尧已踩上台阶,一步一步走近她。行至她身侧,伸出手来正欲揽上她的肩头……
唐浔韫心下早已有所防备,一个闪身,灵巧如燕,立时从他臂弯之下滑了出去,退开三步之远。毫不拖泥带水,这样的闪避已演练过千百遍,早已成了身体的本能。
司马屹尧的手落了空,只微微愣了一瞬,面上笑意丝毫不减反而更深了几分。望着她因戒备而微微绷紧的面孔,满是玩味与欣赏,仿佛唐浔韫越是抗拒,他便越是欢喜。
“能不能别这么轻浮!自重一些不成吗?”她不禁嗔骂出声,可他笑意太过诡异,太过反常,无端令人脊背发凉:“什么东西就往我这儿塞!”
司马屹尧不恼反笑,笑声低低沉沉在营帐中回荡。他拂袖转身,大马金刀坐上了她的座椅,椅子坐垫之上还留有她方才坐过的余温。
他靠进椅背,伸出修长的手指,指了指案上那两个端盘,笑道:“自然好东西……你打开看看!”
唐浔韫满面狐疑望了他一眼,目光在两个端盘之间游移不定。腥臭之气愈发浓重了,不知怎的,她心中忽然七上八下,不祥的预感如阴云般笼罩下来。
司马屹尧笑意未停,指尖勾起自己胸前一缕发丝,绕在指间漫不经心玩弄起来。他的视线始终饶有意味跟随着唐浔韫。
犹豫片刻,她终于伸出手来,探向遮住端盘略大一些的红布,轻轻揭开……一颗鬓发苍白的头颅,赫然立在上头,双目微睁,嘴唇半张,血肉分离,腥气四散……
“啊……!”唐浔韫顿时惊叫出声,尖锐凄厉的恐惧足以传遍整座营帐,飘散在风沙漫天的荒漠之中。值守在外的守卫闻声相视一眼,纷纷不禁摇头,却谁也不敢多问一句,只将目光移向别处,假装什么都未曾听见。
唐浔韫连退数步,脚步踉跄,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身子便瘫软下来,重重跌坐在地上。随即而来的便是一阵又一阵的恶心,她一下又一下抚着胸口,想要将那股恶心强自压下去,却无济于事,撕心裂肺的干呕狠狠搅动着她的五脏六腑。
司马屹尧唇角一勾,笑意极具阴冷。他站起身来伸手持起另一个端盘,一步一步走到唐浔韫面前,脚步声随心脏跳动,几乎将她逼至崩溃的边缘。
随后在她面前蹲下身来,与她平视,竟挂着近乎温柔的笑意,令人毛骨悚然。司马屹尧将端盘放在她眼前,放得极近,近到足以嗅闻到里头令人窒息的肉体气息:“那这一份,本尊亲自替你揭开!”
另一只手缓缓探出,捏住绸布一角,慢条斯理掀开,是一只断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月牙白,与残存的血丝纠缠在一起。
看到这一幕,唐浔韫再也抑制不住怀中翻涌的恶心之意。腹中酸意一浪高过一浪,猛然冲上了喉头……
她急扭过头去,将胃中所有的酸苦吐在了黄沙地上,整个身子颤抖久久不休,肩膀剧烈耸动起来,不知是在压抑恶心还是在抽泣。
司马屹尧将端盘搁置到一旁,掌心贴上她后背,轻轻缓缓的抚着。唐浔韫浑身一僵,如被蛇蝎蜇咬了一般,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将他的手推开,力道之大竟将人推得微微后仰,险些坐倒在沙地上。
她直直往后退去,手脚并用在黄沙地上倒退着,眼神之中充满了惊惧。
司马屹尧反而不疾不徐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倾身向前靠近她,仔细替她擦拭着嘴边残留的污秽。他一边擦着,一边开口:“这是本尊精心为你挑选的礼物……你不喜欢吗?”
唐浔韫久久说不出话,只觉得彻骨的寒意从脊背升起。这样日复一日的心理煎熬,永无休止的精神折磨,每一根神经都被绷到了极限,已经在风中颤鸣了太久,太久……
再也控制不住,她终于崩溃,嘶声呐喊:“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喊得声嘶力竭,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不要怕……”司马屹尧眼底闪过一丝波动,快得来不及辨认便已消散:“这是梁拓和兰儿的遗骸,他们是伤害你母亲的罪魁祸首,亦是害死你义母的凶手。送给你,也算是……替你义母报了仇了。”他说着又伸出手来,想要将她从地上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