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神医”三字从司马屹尧唇间逸出,意味深长。却直直刺入唐浔韫后脊,她瞬时浑身发凉,汗毛竖立,还未得及反应,眼前之人便已伸手,将她手腕制住。
修长有力的手指紧紧扣在她的腕间,随后将其牢牢锁在掌心之中,力道不重,却容不得人有半分挣扎。掌心炙热如火,透过肌肤一路蔓延上来,灼得她心口发慌,如临大辱。
司马屹尧的脸色一如既往的沉稳,可吐出的话语却令人如坠深渊:“不要试图在本尊面前耍任何花招……更不要试图逃跑。否则,你知道后果。”
唐浔韫手心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炙热,炙热与心底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冰火交融,让她浑身发颤。想要挣扎着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死死合在掌心,动弹不得,一切都是徒然。
司马屹尧微微一笑,越发让人不寒而栗。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耳畔:“那两个随你上山采药的随从,的确死不瞑目。几个流民,本可以活着,但因你一念之差,也成了刀下亡魂……”
戏谑的话语之下,也感受着她手腕上骤然绷紧的肌肉,他气息扑面而来:“韫儿,你要乖啊……不然,不知还有多少人会因你而死呢?本尊舍不得杀你,可是旁人,就不一定了……”
唐浔韫似乎又想起当日掀开绸布时所见的惊悚场面,鬓发苍白的头颅与纤细修长的断指,血肉分离的惨状,腥气四散的恶臭在头脑之中将她淹没吞噬。
她嘴唇顿时紫了,在风中瑟瑟发抖:“你……你杀了他们……”
“是你杀了他们。”司马屹尧将手松开,撤得猝不及防,手腕骤然落空,无力垂落在身侧。
后轻轻抚过她脸颊,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想要治病医人,本尊可以给你这个机会。本尊已然命人准备了研制解药的专用营帐,一应器具,应有尽有。早制出解药一天,那些可怜的流民就少受一天的苦!你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唐浔韫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望着含笑乖戾的面孔,只觉自己正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身后是悬崖,身前是他。活生生几条人命,在他这里,竟然轻飘至此。弗如几粒尘埃,随手便可拂去,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她不明白,既然散播了瘟疫,为何还要为他们制作解药?既然要杀人,为何又要救人?这矛盾齐齐一拥而上,堵在她胸口。想要一问,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司马屹尧明白她的欲言又止,将她眼底翻涌的困惑与挣扎尽收眼底,他满含温柔的望着她:“你只管做好分内的事情就可以了,天下人是无辜的……本尊不会拿亡国灭种的事情开玩笑,至少,不会开这么大的玩笑。”
说罢,他没有半分留恋,旋即转过身去。唐浔韫望着他缓缓而出的背影,高大孤峭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光明与黑暗的交界。
她忽然开口,竟有穷途末路之人特有的决绝与倔强:“我并非无路可走,即便绝处临头,我还有一条路,唯一一条路……”
话尚未落地,帐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音,有人高声来报:“禀告尊上,边城出现可疑之人,形迹诡秘,行踪不定,已命画师描摹完毕,请尊上查看。”
画轴被恭恭敬敬呈送进来,卷得齐整,系着细绳。司马屹尧接过画轴,握在手中却并未开启,他轻声一笑,水落深潭,饶有几分成竹在胸的笃定。
他头也未回,背对着唐浔韫将画轴缓缓举起:“将此画作……赐给唐姑娘。”侍从应声上前,将画轴恭恭敬敬递到唐浔韫面前,在她眼前缓缓开启。
绢帛展开,墨迹淋漓,只见白逸之熟悉的眉眼跃然于纸上,眉峰如剑,目若朗星。真的是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烛火细细描摹,无数个梦境中反复触碰的身影……
司马屹尧岿然不动,高大的背影堵在帐门与光明之间。他仍旧没有回头,似乎也能瞧见她脸上此刻是何等表情,定是濒临崩溃的绝望。
他开口说道:“唐姑娘,本尊说你无路可走,便是无路可走,你的那条路……行不通的,如若你不怕,试试便知……”说罢便扬长而去,衣袂带风,没有半分犹豫。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头最后一缕天光,将唐浔韫一人留在了昏黄孤寂与令人窒息的牢笼之中。
唐浔韫颤颤巍巍伸出手来接过画轴,她知道,白逸之定然是得知了她的踪迹,才会千里迢迢赶来荒芜的边关,冒着被华阳阁发现的风险四处探寻。
可是这样的画于这样的时刻,呈现在自己眼前,分明是赤裸裸,毫不掩饰的威胁,亦是逼她就范的威胁。她彻底怕了,怕她爱的人因她而死,怕再有无辜的人因她而死……
唐浔韫唇齿打斗,小心翼翼抱着画轴,将它置于案桌之上,望着画上那双仿佛正在望着她的眼睛,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一颗一颗滚烫的坠落在黄沙地上,激起微薄的烟尘,足以模糊她的视线。
她心中激烈挣扎着,如两军对垒,水火交锋,厮杀成一片血海。制解药的确可救无辜,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便再也回不了头了,亦不知做出来的解药,到底是用于救人还是害更多的人……
两个声音在她脑海之中肆意拼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她难以控制自己不去想象那些最坏的结局。她不知如何是好,更不知这绝境之中,究竟有没有一条出路……
唐浔韫旋即以双手使劲捂住脑袋,十指插入发间,仿佛要将自己头颅捏碎。可恐怖的念头如附骨之疽一般,怎么甩也甩不掉,怎么赶也赶不走,越想停下来,便越是翻涌得厉害。
“啊!”她终于嘶喊出声,尖锐凄厉,在狭小的营帐中炸开一片回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崩溃与癫狂将画轴上的墨迹也晕开了一片。
外头的人虽有几个听见,却没人敢进来。他们面面相觑,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却谁也不敢迈出一步,任凭帐中痛苦的嘶喊愈演愈烈,一浪盖过一浪,凄厉悲怆,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