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如水,不舍昼夜。自许星遥在青木谷住下,转眼间已是两个多月。
这段时间里,灵渊城那边倒还算安稳,至少表面上风平浪静。刘二虎每隔几日便来谷中一趟,将青木阁的账目、张掌柜的信笺,以及城中打探来的各种消息一并带来。
郑家的“火云堂”新铺面开张后,生意确实红火,但并未采取什么激烈动作,似乎更专注于经营自家的生意。碧波阁依旧安静,偶尔有些商船往来,也瞧不出太多异常。包大志手下的人依旧在城中几处关键之地盯着,传回的消息也多是“一切如常”。
而谷中的日子,则如同溪畔那座水车,不疾不徐地转动着,碾碎了晨露与晚霞,也在一日日的修炼与劳作中,悄然碾出了谷中众人越发凝聚的精气神。
藏经楼自落成后,便成了谷中最受学徒们向往的地方。每日傍晚,劳作完毕,五个学徒便换下沾着泥土草汁的短褐,洗净手脸,鱼贯走进那座三层木楼。
起初,他们还战战兢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碰坏了什么东西,翻书都只敢用指尖轻轻拨页。后来,在孟青的引导和鼓励下,渐渐习惯了在书架间流连。
有时,他们会为了一句功法口诀的不同理解,争论得面红耳赤,又不敢高声,只能压着嗓子。有时,又齐齐凑在一本灵植图谱前,指着上面某种灵草的图样,小声讨论着谷里哪块田里的哪一株,跟它长得最像,气息有何不同。
孙大牛在角落里找到了一部薄薄的《基础锻体术》,里面记载的一些锤炼筋骨、打熬气血的法门,竟与《磐石诀》颇为互补。自此,他每日早晚修炼《青元诀》和《磐石诀》之余,必定再加练半个时辰这《基础锻体术》,浑身肌肉变得愈发结实隆起。
何小满对那本厚厚的《妖兽图谱》爱不释手,常常捧着看到天黑。柳小芽则迷上了《灵植养护札记》,里面记载了许多培育低阶灵草的琐碎经验和巧妙心思,她常常对照着自己照料凝露花、清心草的心得,在自己的那本小册子上写满了注解和疑问。
钱小石翻得最杂,今天看炼丹,明天看炼器,后天又翻起了阵法图解,孟青看在眼里,也不拘着他,只是偶尔在他又换了一本书时,提醒一句“贪多嚼不烂”。吴铁依旧安静,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角落里,捧着一枚记载矿材辨识的玉简,一坐便是一个时辰。
清晨的集体操练,在赵魁宣布闭关冲击瓶颈后,便由孟青接了过去。
一开始,几个学徒还有些不适应。孟大哥平日待人和气,指导灵植术时耐心细致,从不红脸,大家都当他是最温和不过的兄长。谁能想到,他站到溪边空地上喊出第一声“列队”时,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他脸上依旧没有怒意,语调也不高,但那双平日里温润清澈的眼睛,忽然间就沉静下来,目光扫过时,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锐利与严正。
“《磐石诀》前三式,各练五遍。动作要到位,呼吸要配合,劲力要贯透。” 孟青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孙大牛,马步再低三分,重心稳住。吴铁,出拳时注意拧腰送胯,力从地起。柳小芽,呼吸跟上动作节奏,不要憋气。何小满,手抬平,肩放松。钱小石,眼神集中,目视前方,心无杂念。”
他一个个点过去,每个人的毛病都说得丝毫不差。学徒们这才恍然惊觉,这位平日最温和的孟大哥,对《磐石诀》的领悟和掌握,恐怕丝毫不比赵魁差,只是以前有赵魁在,他从不越俎代庖。
如今赵魁闭关,轮到他来接手晨练,那股子要求严格的劲头,比起赵魁只多不少。在他的督导下,五个学徒的《磐石诀》进境反而比之前更快了几分,基础打得愈发扎实。
许星遥偶尔也会在晨练时分,信步走到溪边。他并不插手孟青的教学,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有时见某个学徒运气时走了岔路,他便会开口,一句话便指出症结所在。少年们经他一点拨,往往豁然开朗,困扰多时的难题迎刃而解,效果比他们自己苦练数日都管用。只是许星遥似乎全凭兴致,有时一连来好几日,有时又三五天不见人影,谁也摸不准他的规律。
众人转修《青元诀》一个月后,柳小芽率先迎来了突破。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她正在溪边那块惯常打坐的青石上闭目凝神,忽然,周身灵气微微一荡。她睁开眼时,眸中比往日清亮了几分,周身气息也涨了一截——尘胎二层,稳稳当当。何小满紧随其后,在三日后一次完整的行功完毕后,也顺利突破至尘胎二层。
其他三名学徒虽未突破修为,但也各有进境。吴铁体内的气血愈发浑厚,孙大牛则隐隐触摸到了瓶颈的边缘。连最贪玩的钱小石,也在孟青的督促下收了心,打坐的时间比从前长了一倍不止,气息也日渐沉稳。
谷中的第二季灵草,在孟青的统筹和学徒们的辛勤劳作下,也已全部下种完毕,且长势良好。灵田里,一阶灵草都已长到半尺高,叶片肥厚,茎秆粗壮。
而那几样二阶灵植,更是孟青心头的重中之重。青霜叶的幼苗在他近乎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已顺利长出了第三片真叶,边缘开始泛起淡淡的霜白色泽。月凝草虽然生长缓慢,但芽尖也已然顽强地透出土壤。至于竹林里那几块冰纹苔,同样没有辜负期望,已经铺开了铜钱大小的一片。
这一日,午后。
许星遥手里拿着一本《东海异物志》,走到树下,坐在青石上,慢慢翻阅。远处,柳小芽和何小满正从灵田那边走回来,两人边走边说着什么,何小满还用手比划着,逗得柳小芽掩口轻笑。钱小石和吴铁跟在后面,钱小石不知从哪里捡了根树枝,拿在手里当作长剑,一路走一路有模有样地比划着,被吴铁在肩上轻轻拍了一掌,这才老实了些。孙大牛扛着锄头走在最后,锄头上还沾着新翻的泥土。
许星遥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掠过这平静的一幕,嘴角微微扬起,翻到下一页。就在这时,谷口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转头看见刘二虎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刘二虎走到树下,对许星遥抱拳躬身:“主上。”
“坐下说。”许星遥将手中的书合起,搁在膝上。
“主上,昨日属下去坊市,在几个老地方转了一圈,打听到几件事。”
“讲。”
“第一件,是东北那边。前几日,鬼刃岛和寒极宫在伏狮半岛上,又打了一场大的。据说,双方投入的兵力都不少,战线拉得极长,波及了七八座城池。具体战况如何,死伤多少,眼下还没个准信儿传回来。不过,从几路传回的消息碎片拼凑来看,寒极宫似乎落了下风。”
他停顿片刻,见许星遥神色如常,并未接话,便继续道:“第二件,是明道堂那边。据说,太始道宗已经从各处抽调了几位玄根后期的长老,率队在东南展开了围剿。明道堂的势头已经被压下去了不少,好几处举义的城池又重新被道宗夺了回去。局面暂时是稳住了。”
许星遥微微颔首,依旧没有说话。东北战事胶着,东南叛乱被镇压,这些都在意料之中。太始道宗这庞然大物,即便内部腐朽,但底蕴犹在,绝非明道堂能够轻易撼动。只是寒极宫在东北似乎处境不妙,这倒是值得留意。
“还有就是,”刘二虎从怀中取出一枚以禁制封存的玉简,双手递了过来,“属下今日出发前,玉扇茶楼的小梅姑娘来了趟青木阁,悄悄将这枚玉简交给了张老,说是东海那边,有人传消息给主上。张掌柜不敢怠慢,立刻让属下带来了。”
许星遥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简上。玉简通体色泽温润,表面镌刻着数道细密的封禁纹路。那些纹路他看得分明,与当初他托越池秋送往东海的那枚玉简上的封禁手法如出一辙。
东海。黑鲨岛。柳三娘。
许星遥从刘二虎手中接过玉简。他指尖并拢,凝聚一缕神念,在禁制纹路的几处节点逐次轻点,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嗡鸣,封禁纹路如同被春水化开的薄冰,渐渐隐没于玉色之中。许星遥将玉简贴在眉心,神念沉入其中。
“主上亲启。自您离开黑鲨岛后,属下等谨遵主上吩咐,紧闭门户,收缩防线,约束岛众,未与东海任何一方势力发生冲突。其间,诛鬼盟曾多次遣使前来,要求黑鲨岛出人出船参与联军。属下始终以‘岛主闭关未出,形势不明,需守卫本岛安全,无力他顾’为由拖延婉拒。诛鬼盟虽屡次施压,但自与鬼刃岛在晦溟海交手损失惨重后,内部矛盾日益激化,已无力威逼裹挟各岛。”
“及至鬼刃岛突袭寒狮港、又与寒极宫在太始道宗东北展开大战的消息传回东海,诛鬼盟随之宣告解散。近日东海局势因鬼刃岛重心北移而渐趋平稳,此间,黑鲨岛毫发未损。”
“另,半月前,徐大当家成功突破玄根初期瓶颈,臻至玄根四层。眼下大当家正在稳固境界,属下与侯管事已着手调整岛上布防,待大当家境界稳固后,黑鲨岛整体战力,当更上一个台阶。岛上一切安好,请主上勿念。属下柳三娘,顿首。”
黑鲨岛安然无恙,徐厉成功突破至玄根中期,岛上高端战力得以增强。这些都是好消息。许星遥将玉简收入袖中,心中微定。东海暂时无虞,他便更能专注于眼前青木谷的发展。
他正要开口对刘二虎说些什么,安排后续事宜,忽然,谷地深处传来一股不同寻常的灵气波动。
那波动起初极细微,仿佛深山中的潭水被投入一枚石子,只泛起一圈若有若无的涟漪。但只过了几个呼吸,那道涟漪便迅速扩散开来,强劲的灵力如同无形的潮水,从谷地边缘赵魁闭关的那间木屋中源源不断地涌出,一浪接一浪,越来越强,越来越急!
谷中的鸟雀率先被惊动,成群的麻雀从竹林和果树枝头扑棱着翅膀飞起,在空中盘旋不下,发出惊惶的鸣叫。溪流边的几只水鸭也嘎嘎叫着钻进了芦苇丛。正在灵田边翻土的孙大牛和钱小石同时直起腰,愕然地朝木屋方向望去。何小满手里的一袋灵肥差点脱手,吴铁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下巴朝木屋方向抬了抬。
柳小芽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眼中既有惊讶,也有一丝畏怯。王半石感应到波动后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快步走到柳小芽身侧,低声道:“丫头别怕,我瞧着……这动静,像是有大好事——八成是赵管事,功行圆满了!”
孟青站在溪流边,手里还握着浇水的木瓢,水流从瓢沿淅淅沥沥地淌进田垄,他却浑然不觉。那双清亮的眼睛望向木屋的方向,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化为由衷的喜色。
许星遥站起身,将手中那本《东海异物志》轻轻搁在那块青石上。“走吧,去看一看。”他迈步朝木屋走去。刘二虎神色一凛,立刻紧随其后。
孟青也回过神来,轻轻放下手中的木瓢,对旁边有些无措的学徒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也快步跟了上去。王半石示意他们留在原地,自己则也朝着木屋那边走去。五个学徒又紧张又好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间木屋。
木屋的门紧闭着,但从门窗缝隙中透出的灵力波动却越来越强。整间木屋都开始发出轻微的震颤,屋顶的瓦片相互碰撞,发出细密的脆响。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澎湃汹涌的灵力波动,终于达到了某个顶点,然后如同退潮般,开始缓缓地收敛。四周那紊乱的灵气慢慢平复,最终,一切重归平静。
“吱呀——”
一声轻响,那扇紧闭了多日的木门被拉开,赵魁从中走出。
他一眼便看到了负手而立的许星遥,以及他身后那些熟悉而关切的面孔。没有任何犹豫,赵魁大步流星地走到许星遥面前三步处,单膝跪地,抱拳过顶。这个曾经刀头舔血的糙汉,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压不住的颤抖:“主上!属下不负主上期望,侥幸功成,已成功冲开体内隐穴,踏入灵蜕九层!”
许星遥伸手,稳稳托住他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点了点头:“好,很好。”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墨绿色的玉瓶,递到赵魁手中,“既已踏入九层,便需一鼓作气,将境界彻底稳固下来,并着手为冲击玄根之境做准备。此乃‘固元丹’,于你稳固当前境界颇有裨益,每隔七日服一粒。”
赵魁双手接过玉瓶,强忍住喉间的哽咽,只说了一个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