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九月十六日,东昌战场。
朱能策马立于一片狼藉的战场上,秋风萧瑟,卷起阵阵尘土。三天前那场惨烈的厮杀已经结束,留下的只有满地的尸骸、折断的刀枪和破碎的旗帜。秃鹫在天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他是奉朱棣之命,回来收殓张玉遗体的。
“将军,”副将马三保低声道,“南军已经撤了,盛庸退回城中。战场上的尸体……太多了。”
朱能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进那片尸山血海之中。每一具尸体都穿着燕军的号衣,每一张脸都曾是他熟悉的面孔。有人睁着眼睛,有人张着嘴,有人还保持着临死前厮杀的姿态。
他找了很久。从一个尸堆翻到另一个尸堆,从营寨东头找到西头。每翻一具尸体,他的手都在发抖。他怕找到张玉,又怕找不到。
终于,在营寨中央的高台
张玉仰面躺在血泊中,身上插着十几支箭,铠甲已经被鲜血浸透。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
朱能跪在他面前,浑身发抖。
“将军……”他伸出手,轻轻合上张玉的双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末将来晚了。”
他跪了很久,久到马三保不得不走过来提醒他:“将军,天色不早了,南军随时可能出城。”
朱能点点头,站起身,招呼士兵们将张玉的遗体抬上担架。他自己走在最前面,亲自扶着担架,一步一步向北方走去。
身后,东昌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九月十八日,朱能率军抵达德州。
朱棣亲自出城迎接。当那具覆盖着白布的担架被抬进城中时,这位在战场上从不退缩的王爷,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张将军……”他的声音在发抖,“本王来晚了。”
他跪在担架前,久久不起。朱能跪在他身后,马三保跪在更后面,然后一个接一个,所有将士都跪了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哽咽声。
朱棣终于站起身,亲手揭开白布。张玉的脸已经苍白如纸,但依然棱角分明,眉宇间还带着生前的刚毅。
“张将军,”朱棣喃喃道,“你跟了本王二十年。从北平起兵那天起,你就跟着本王。通州、蓟州、怀来、居庸关、郑村坝、白沟河……每一仗,你都冲在最前面。本王说过,要带你打进金陵,让你封侯拜将。如今……”
他说不下去了,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当夜,朱棣在德州城中为张玉设灵。他亲自写了祭文,字字泣血:
“呜呼张将军!尔之忠勇,天地可鉴。尔之死,非战之罪,乃本王之过也。本王誓灭盛庸,为尔报仇。将军英灵不灭,当佑本王早定天下!”
读罢祭文,他伏地痛哭。帐中诸将,无不落泪。
九月二十日,燕军拔营北返。
东昌一战,燕军损失惨重,死伤近两万人,更重要的是失去了张玉。朱棣知道,以现在的士气,无法继续南下。他需要回到北平,重整旗鼓,等待下一次机会。
大军北返的路上,气氛格外沉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朱能骑马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望一眼南方。那里有张玉的坟茔——临行前,朱棣命人在德州城外选了一块高地,将张玉厚葬在那里。墓碑上只刻了六个字:“张玉将军之墓”。
“将军,”马三保策马来到他身边,“王爷让您去前面。”
朱能点点头,催马向前。朱棣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佝偻了许多。
“王爷,”朱能在马上抱拳,“您找末将?”
朱棣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道:“朱能,张将军走了,你就是本王的大将军。”
朱能一怔,随即道:“末将何德何能……”
朱棣打断他:“你有。你跟了本王这么多年,本王信你。”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来。朱能看见,这位王爷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几天没有睡好。但他的目光依然坚定,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回去之后,重整兵马。”朱棣望着南方,“本王还要再打回来。到时候,本王要亲手拿下盛庸的人头,祭奠张将军。”
九月二十五日,燕军回到北平。
城中百姓夹道欢迎,但朱棣没有举行任何庆祝仪式。他径直回到王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没有出来。
傍晚时分,朱权来敲门。
“四哥,开开门。”
里面沉默了很久,终于传来朱棣沙哑的声音:“进来吧。”
朱权推门进去,看见朱棣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把刀。那是张玉的佩刀,朱能收尸时带回来的。
“四哥,”朱权轻声道,“小弟知道你难过。但你是主帅,你不能倒下。”
朱棣抬起头,看着他。这个十七弟,大宁借兵以来一直跟在他身边,从没叫过一声苦。
“十七弟,”朱棣忽然道,“你说,本王做错了吗?”
朱权一怔:“四哥何出此言?”
朱棣望着手中的刀,缓缓道:“本王起兵,是为了活命。可这一路打下来,死了多少人?张玉死了,瞿能死了,马宣死了,宋忠死了……那么多人都死了。本王是不是做错了?”
朱权沉默片刻,缓缓道:“四哥,你没有错。朝廷削藩,逼死了湘王,废黜了周王、岷王。你不反,就是死。你反了,才能活。那些死的人,不是你的错,是朝廷的错。”
朱棣望着他,目光复杂:“你真的这么想?”
朱权点头:“小弟真的这么想。”
朱棣沉默良久,终于站起身,把张玉的佩刀挂在墙上。他转过身,目光又变得坚定起来。
“传令,”他对门外的侍卫道,“全军休整,补充粮草兵器。明年开春,本王再南下。”
十月初一,北平城下了第一场雪。
朱能站在城楼上,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张玉还站在他身边,指着南方说:“明年,咱们就能打到金陵了。”
如今,张玉不在了。但他还在,燕王还在,燕军还在。
“将军,”马三保走到他身边,“天冷了,回去吧。”
朱能摇摇头,望着南方,喃喃道:“张将军,你等着。明年开春,末将替你报仇。”
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融化,像一滴无声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