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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年三月，北京。
陈季扩的人头挂在菜市口的旗杆上，已经三天了。春风吹过，那颗头颅在风中轻轻晃动，眼睛早已闭上，嘴巴却微微张开，仿佛还在说着什么。百姓们从旗杆下走过，有人抬头看一眼，有人低头匆匆而过。没有人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也没有人关心他为什么死。他们只知道，又是一个造反的被杀了。
朱棣在武英殿收到张辅的捷报，看了一遍，放在案上。捷报写得很详细，从陈季扩称帝到被擒，从审问到处斩，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但朱棣看重的不是这些细节，而是一句话——“交趾已无战事”。
“交趾已无战事。”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对身边的杨士奇说，“张辅说交趾已无战事。你信吗？”
杨士奇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交趾已无战事，是指没有大规模的反叛了。但小规模的骚乱，恐怕还会持续很多年。”
朱棣点点头，目光深邃：“朕知道。所以朕不让张辅回来。让他继续镇守，继续剿抚。直到交趾真正安定。”
四月初一，圣旨送到升龙。张辅跪接圣旨，皇帝没有表彰他的战功，没有加封他的爵位，只是说了一句——“交趾的事，劳烦英国公再辛苦几年。”张辅明白，皇帝不让他回去。他还要在这里，继续守着这片土地。
“传令，”他对身边的将领道，“各卫加强操练，时刻准备迎敌。同时，配合布政使司，维护地方治安。凡有聚众闹事者，一律擒拿，交按察使司审理。”
黄福也接到了圣旨。皇帝让他继续治理交趾，兴办学校，教化百姓。他跪接圣旨，心中明白，皇帝是要他在这里扎根了。
“传令，”他对身边的官员道，“各府加强治理，安抚百姓。同时，配合按察使司，审理案件，惩治罪犯。凡有贪赃枉法者，一律严惩。”
五月初一，黄福在升龙城中召集各府知府，商议长治久安之策。他对众人道：“交趾自永乐五年设府县以来，已经五年了。五年里，我们打了三次大仗——第一次打胡季犛，第二次打简定，第三次打陈季扩。每一次打仗，都要死人，都要花钱。本官不想再打了。你们也不想再打了。百姓更不想再打了。”
各府知府纷纷点头。
黄福又道：“所以，本官想了一个办法，让大家不再打仗。”
众人竖起耳朵。
黄福道：“从今天起，各府县要开办学堂，教百姓读书识字。教材用大明的课本，文字用汉字。同时，鼓励通婚，汉越通婚者，减免赋税。再同时，选拔当地人才，保送到北京国子监深造。将来，他们就是交趾的官员。”
有人问：“黄大人，这跟不打仗有什么关系？”
黄福道：“关系大了。百姓读了书，认了字，就知道天下一家，就不会再被人煽动造反。汉越通婚，三代之后，难分彼此，就不会再有民族隔阂。当地人参政，就会觉得这片土地是自己的，就会用心治理。”
众人恍然大悟。
黄福又道：“本官已经奏请朝廷，在交趾各府设立‘忠君祠’，供奉大明历代皇帝。让百姓岁时祭祀，知道谁才是他们的君主。”
五月初十，黄福的奏章送到北京。朱棣看完，非常满意。他对杨士奇说：“黄福是个能吏。他在交趾，朕可以放心了。”
杨士奇道：“陛下，黄福的办法，是长治久安之策。若能推行下去，交趾必成大明的坚城。”
朱棣点点头，提起笔，在黄福的奏章上批了一行字：“准奏。交趾各府县，依黄福所请，开办学校，鼓励通婚，选拔人才。所需费用，由朝廷拨付。”
六月，圣旨送到升龙。黄福跪接圣旨，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皇帝支持他的想法，他就可以放手去做了。
“传令，”他对身边的官员道，“各府县，限三个月内，开办一所学校。教师从内地选派，也可从当地人中选拔。凡六岁至十五岁的儿童，必须入学。违者，家长罚款。”
消息传出，各地反响不一。有的百姓愿意送孩子去读书，有的百姓犹豫不决，有的百姓坚决反对。黄福不着急，他知道，改变人心，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七月，张辅在都指挥使司检阅各卫兵马。五万大军列阵整齐，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他站在高台上，望着那些年轻的士兵，心中涌起一种自豪感。这些人，是他从各地带来的，是他亲手训练的。他们是大明的精锐，是交趾的屏障。
“弟兄们，”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你们是大明的军人，是交趾的守护者。你们的职责，是保卫这片土地，保卫这里的百姓。谁若敢侵犯交趾，你们就要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军队不是好惹的。”
五万大军齐声高喊：“杀！杀！杀！”
八月，第一批学校开学。黄福亲自到升龙的学校，为学生们讲授第一课。他站在讲台上，望着那些稚嫩的面孔，缓缓道：“你们知道，为什么要读书吗？”
学生们摇摇头。
黄福道：“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做人。做人，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你们是交趾的未来，是大明的未来。你们读书，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你们的父母，为了你们的乡亲，为了这片土地。”
学生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黄福望着他们，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些孩子，将来会成为大明的官员，会成为交趾的栋梁。他看不到那一天了，但他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
九月，交趾各地忠君祠陆续建成。黄福亲自到清化的忠君祠，主持祭祀大典。他站在神位前，焚香祷告：“大明历代皇帝在上，臣黄福，率交趾百姓，恭祝圣安。愿大明江山永固，愿交趾百姓安居乐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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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们跪在祠外，跟着他叩首。有人诚心诚意，有人敷衍了事，有人心怀不满。黄福不在乎。他知道，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诚心诚意。
十月，第一批当地子弟被保送到北京国子监深造。他们一共三十人，都是从各府学校选拔的优秀学生。黄福在城门口为他们送行，握着他们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到了北京，要好好学习，不要给交趾丢脸。学成之后，回来治理交趾，造福百姓。”
学生们含泪点头，翻身上马，向北驰去。
张辅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背影，对黄福说：“黄大人，你说，这些人学成之后，还会回来吗？”
黄福沉默片刻，缓缓道：“英国公，本官不知道。但本官相信，他们会回来。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
张辅点点头，喃喃道：“希望如此。”
永乐十年十一月，交趾全境安定。各地土司、土豪，纷纷归顺。没有人造反，没有人闹事。交趾人似乎真的接受了大明的统治。
黄福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渐渐恢复生机的街市，心中涌起一种自豪感。他对张辅说：“英国公，你看，交趾活了。”
张辅点点头，缓缓道：“黄大人，这是你的功劳。没有你，交趾不会有今天。”
黄福摇摇头，缓缓道：“英国公，这不是我的功劳，是朝廷的功劳，是陛下的功劳，是那些死去的将士的功劳。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张辅望着他，忽然笑了：“黄大人，你是个好官。交趾有你，是交趾的福气。”
黄福也笑了：“英国公，你是个好将军。交趾有你，是交趾的福气。”
两人相视而笑。
永乐十年十二月，张辅因功加封太师，仍镇守交趾。黄福因功加封太子太保，仍任交趾布政使。两人一文一武，继续在交趾推行“抚剿并行”的政策。交趾的叛乱，似乎真的平息了。
但张辅和黄福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只要大明的统治一天不深入人心，安南人就会一直反抗。他们能做的，只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反抗来得晚一些，少一些。
“黄大人，”张辅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你说，咱们这辈子，能等到交趾真正安定的一天吗？”
黄福沉默片刻，缓缓道：“英国公，咱们等不到，还有后来人。只要后来人也有咱们这样的心，总有一天，交趾会真正安定。”
张辅点点头，喃喃道：“但愿如此。”
永乐十一年正月，张辅和黄福联名上书朝廷，请求回京述职。朱棣准了。张辅将都指挥使司的事务交给副将柳升，黄福将布政使司的事务交给副使，两人准备启程回京。
临行前，交趾各地的百姓纷纷赶来，为他们送行。有人捧着鲜花，有人端着水果，有人跪在路旁，泪流满面。
“黄大人，您不要走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跪在地上，哭着喊道。
黄福扶起她，温言道：“老人家，本官只是回京述职，过一段时间就回来了。”
老妇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黄大人，您一定要回来啊！您走了，谁来管我们啊？”
黄福眼眶一红，拍拍她的手：“本官一定回来。”
张辅骑在马上，望着那些百姓，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打了半辈子仗，杀过无数人，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多百姓舍不得他走。
“英国公，”柳升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该启程了。”
张辅点点头，拨转马头，向北驰去。黄福跟在后面，两人并马而行，身后是长长的队伍。
“黄大人，”张辅忽然问，“你说，咱们还能回来吗？”
黄福沉默片刻，缓缓道：“英国公，陛下让咱们回来，就是不让咱们回来了。回京述职，不过是个借口。”
张辅身子一震，望着他，目光复杂：“黄大人，你是说……”
黄福苦笑一声：“英国公，咱们在交趾待了五年，权倾一方。换了你是皇帝，会不会担心？”
张辅无言以对。
两人沉默着，向北走去。身后，升龙城渐渐远去，消失在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