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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1章 永乐崩逝·榆木川寒
    永乐二十二年七月,漠北,榆木川。

    

    朱棣躺在行军帐中,脸色蜡黄,嘴唇发紫,气息微弱。他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连水都喝不下去。大军从北京出发时,他还是那个精神矍铄的老皇帝,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如铁。可一出了长城,草原上的风沙就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身体。积劳二十年的旧伤,在北征的颠簸中一齐迸发,他终于倒下了。

    

    “陛下,”太监王振跪在床前,泪流满面,“您要保重龙体啊。太医说了,您只是劳累过度,歇几天就好了。”

    

    朱棣睁开眼睛,望着帐顶,缓缓道:“王振,你骗朕。朕自己的身体,朕自己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朕怕是回不去了。”

    

    王振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帐外,朔风呼啸。七月的草原,夜晚竟然冷得像深秋。榆木川是漠北的一条小河,河畔长满了老榆树,风穿过枝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哭泣。大军已经在此驻扎了两天,因为皇帝病倒了,不能再走了。

    

    “传张辅、杨荣、金幼孜进来。”朱棣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片刻后,英国公张辅、学士杨荣、金幼孜跪在床前。三人都红着眼眶,强忍着泪水。张辅跟随朱棣北征多次,从没见皇帝像现在这样虚弱。

    

    “张辅,”朱棣望着他,“朕问你,大军现在到了哪里?”

    

    张辅低声道:“回陛下,大军已到榆木川,距离开平还有三百里。”

    

    “三百里。”朱棣喃喃道,“三百里,朕怕是走不了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杨荣,“杨荣,你是朕的谋臣。朕问你,朕若崩了,谁来继位?”

    

    杨荣叩首,声音发颤:“陛下,太子仁厚,宜承大统。”

    

    朱棣点点头,缓缓道:“朕也是这么想的。高炽是长子,仁厚爱民,朕把江山交给他,放心。”他顿了顿,又道,“但汉王高煦、赵王高燧,他们不会甘心。朕若崩了,他们必生异心。你们要辅佐太子,稳住局面。北征大军,即刻回京,不得延误。”

    

    三人齐声道:“臣等遵旨。”

    

    朱棣又望向张辅:“张辅,你是朕的股肱之臣。朕把大军交给你,你要替朕把将士们都带回去。”

    

    张辅叩首,泪流满面:“陛下放心。臣就是死,也要把将士们带回去。”

    

    朱棣点点头,闭上眼睛,似乎累了。三人跪了很久,见他不再说话,便悄悄退出帐外。帐中只剩下朱棣和王振。

    

    “王振,”朱棣忽然睁开眼睛,“朕还有一事。”

    

    王振连忙跪近:“陛下请吩咐。”

    

    朱棣望着帐顶,目光悠远:“朕死后,不要发丧。把朕的遗体装进棺木,密封好,带回北京。路上若有人问,就说朕还在病中,不能见人。等到了北京,再发丧。”

    

    王振一怔:“陛下,这……”

    

    朱棣打断他:“朕不想让高煦知道朕死了。他若知道了,必生变故。你照朕说的做。”

    

    王振叩首:“奴婢遵旨。”

    

    当夜,朱棣忽然精神好了些。他让人扶他坐起来,望着帐外的那片黑暗,久久不语。王振端来一碗粥,他摆摆手,没有喝。

    

    “王振,”他忽然问,“你说,朕这辈子,值不值?”

    

    王振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朱棣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朕起兵靖难,夺了侄儿的皇位。朕杀了很多人,方孝孺、铁铉、齐泰、黄子澄……他们都是忠臣,可朕不得不杀。朕五次北征,打得蒙古人魂飞魄散。朕派郑和下西洋,让万国来朝。朕迁都北京,修了皇宫。朕编纂《永乐大典》,让天下文人都有饭吃。朕做了这么多事,你说,值不值?”

    

    王振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陛下,您是大明的圣君,是千古一帝。您做的每一件事,都值。”

    

    朱棣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千古一帝?朕不在乎。朕只在乎,朕死后,高炽能不能守住这片江山。高炽仁厚,但太软了。他压不住那些武将,也压不住高煦、高燧。朕担心啊。”

    

    王振不敢接话。

    

    朱棣又道:“张辅是个忠臣,杨荣也是。有他们辅佐高炽,朕放心。可朕就是放心不下……”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

    

    王振跪在床前,不敢动。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发现朱棣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微笑。他伸出手,探了探朱棣的鼻息——没有了。

    

    永乐二十二年七月十八日,明成祖朱棣,崩于榆木川,年六十五岁。

    

    王振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想哭,却不敢哭出声。他想起朱棣的嘱托——不要发丧,把遗体密封好,带回北京。他强忍着泪水,退出帐外,去找张辅和杨荣。

    

    张辅和杨荣听完王振的禀报,脸色惨白。三人跪在帐外,朝北方重重叩首,然后站起身,擦干眼泪。

    

    “王公公,”张辅声音沙哑,“陛下遗旨,不准发丧。咱们就照陛下的意思办。你去准备棺木,要密封好,不能让人看出破绽。我去召集众将,就说陛下病重,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杨荣道:“我要写一封密奏,送回北京,禀报太子。大军必须尽快回京,不能在路上耽搁。”

    

    三人分头行动。

    

    当夜,王振让人秘密打造了一具棺木,将朱棣的遗体装进去,用铁钉封死,外面裹上厚厚的毡布,放在最大的那辆马车上。张辅召集众将,说陛下病重,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进入御帐。众将不疑有他,纷纷领命。

    

    七月十九日,大军拔营南返。张辅走在队伍最前面,杨荣跟在后面,王振守在载着棺木的马车旁。没有人知道,马车里装的是皇帝的遗体;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皇帝已经驾崩了。

    

    一路上,张辅严密封锁消息。每日照常升帐议事,照常发号施令。士兵们只当皇帝还在病中,没有人起疑。只有张辅、杨荣、王振和几个贴身侍卫知道真相。

    

    七月二十五日,大军到达开平。开平守将出城迎接,问张辅:“英国公,陛下龙体如何?”张辅摇摇头,叹了口气:“陛下还在病中,不能见人。你们守好城池,不要多问。”守将不敢再问,退回城中。

    

    八月初一,大军到达居庸关。杨荣快马加鞭,先行一步回北京,向太子朱高炽禀报。他昼夜兼程,马不停蹄,三天后到达北京。

    

    八月初四,杨荣入宫,见到太子朱高炽。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太子殿下,陛下……陛下驾崩了。”

    

    朱高炽身子一震,手中的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呆呆地坐着,半晌说不出话。

    

    “父皇……”他喃喃道,声音沙哑,“父皇他……”

    

    杨荣从怀中取出朱棣的遗诏,双手呈上:“殿下,陛下临终前,留下遗诏,命殿下即位。”

    

    朱高炽接过遗诏,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手在发抖,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传旨,”他的声音沙哑,“发丧。全国举哀。”

    

    八月初五,朱棣的灵柩运到北京。朱高炽率文武百官,素服出迎。灵柩被抬进皇宫,停在奉天殿中。百官跪伏于地,哭声震天。

    

    朱高炽跪在灵柩前,泪流满面:“父皇,您怎么就走了?您还没看到儿臣治理天下呢……”

    

    当夜,朱高炽在奉天殿为朱棣守灵。他跪在灵前,焚香祷告:“父皇,您放心。儿臣一定替您守住这片江山。您安息吧。”

    

    永乐二十二年八月十五日,朱棣被安葬在长陵。这座陵墓在天寿山脚下,是他生前亲自选定的。墓碑上刻着“大明成祖文皇帝之陵”几个字。张辅、杨荣、金幼孜等大臣跪在陵前,久久不起。

    

    “成祖皇帝,”张辅喃喃道,“您安息吧。臣会替您守好这片江山的。”

    

    风吹过,吹动陵前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为那个伟大的时代画上一个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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