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面了。
一如儿时,她干净明亮,他狼狈不堪。
记忆同时轰然涌来。
一群少年围着他肆意嘲笑,少女张开双臂将他护在身后,仰起倔强的小脸,“不许欺负他!”
可后来,那个被她护着的人,却联手旁人,毁了她满门。
年初九没有立刻抬脚进去,而是立在门口。
顾江知猛地拧身回头,望向门口,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与偏执。
过道壁上的油灯昏黄,照了少女半身。
衣衫素净,眉目生辉。
在阴潮腐臭的地牢里,她耀眼得不像话。
像一束白光,硬生生刺破整片晦暗,更刺疼了他的眼。
年初九也在静静打量顾江知。
不成人形。
昔日俊气,半点不剩。
只余眼底藏不住的猥琐与阴鸷。
少女站在门口,淡淡笑开。
她本就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儿时便叫他不敢抬眼直视。
只是那时,她待他格外温和,总收敛着锋芒。
而今,刻在骨子里的傲慢彻底倾泻,锋芒逼人,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少女缓步走进,在昭王方才坐过的位置落座。
那也是审犯官的位置。
而他,是套着镣铐的阶下囚。
门在身后被牢头关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年初九声音平淡,“顾江知,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
他身上衣衫破烂,沾满泥污与血渍,浑身上下散发着牢狱独有的腥臭霉气。
头发蓬乱打结,形容枯槁,颧骨凸起,眼窝深陷。
手脚镣铐磨破了皮肉,结着暗红的血痂,狼狈如丧家之犬。
唯有一双眼睛,赤红如血,怨毒骇人。
她竟轻飘飘一声:别来无恙。
顾江知原本一心都在想,要怎么引导年初九说出隔壁昭王想听的话,全然未顾自身模样。
此时被这一句轻描淡写的问候刺中,才骤然惊觉自己如今的惨状。
屈辱与恨意瞬间冲上头顶,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一缕清浅的香气,自少女衣袂间漫开,悄无声息缠上了顾江知。
他竟贪婪地深吸了一口。
那香气凉薄清冽,带着雨后草木的淡涩,让人沉醉。
他如一只野兽,阴邪肆意地盯着她,一字一字,“年初九,你好狠!”
“是吗?”少女微弯了唇角,笑意浅淡,“惭愧!比起顾公子,我还差得远。我不过是让你们顾家全都下狱而已,又没吞过你们家的家产。”
顾江知:“……”
他隐约觉得,她这话还有半句没说完。
下一秒,那半句便尖酸刻薄落下来,“啊!主要是你们顾家太穷了。啧!穷得我都懒得看一眼。”
穷!
这是顾江知自小在年初九面前,最抬不起头的一根刺。
从前她再如何,都不会把这字摆到台面上。
可今日,她偏要狠狠一刀扎痛他。
他那么委屈,嘶吼出声,“你明知我顾家冤枉!”
那每一个字,都似含着血泪,仿佛有天大的冤屈。
这一世,他和他的顾家,分明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
可却背了全部的锅!
“顾家冤枉什么?”少女眉眼微挑,眼尾漫开一抹不屑,“不是你姑母,撺掇你们顾家来退婚?退婚便退婚,我年初九也不是非你顾江知不嫁!以我年家的财富,多的是儿郎任我挑。你!算个什么东西!”
顾江知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她将他的尊严踩进泥泞,“选你,无非是看中你穷,好拿捏而已。你当真觉得自己有一副好皮囊,就能入本姑娘的眼?”
他怒极,连呼吸都带着粗重的戾气。
“顾江知,你和你的顾家有多无耻,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你们不止觊觎我年家嫁妆,还要强占我年家的家产!”
“可我什么都还没做!”顾江知怒吼,“反倒是你!是你陷害我,让我被当作流民抓入监牢!”
“那自然是我做的!”少女十分骄傲,唇角勾起的弧度轻慢又锋利,“不抓了你,放任你去找坊正王大人撵我们出京吗?”
她摇摇头,那么得意,“张妈说了,你娘让她去找了好多趟坊正王大人,只是找不到而已。他被我二叔灌了酒,又被我大哥带去了‘翠微阁’,你们上哪儿找坊正去?”
她抬头,悠悠道,“所以别跟我说‘什么都没做’,只是还没来得及做而已。到了今日,就别说那些废话,让人瞧不起!”
顾江知好容易压住燥动的心绪,目光微眯,试图把话题拉入正轨,“这么说,你承认你是重生归来?”
步步为营,步步先机。
“彼此彼此!”年初九冷冷回敬,依旧傲慢,“我知道,你也重生回来了!可你不如我!”
“那是因为我比你晚了一步!”顾江知不甘地大吼。
隔壁的昭王得到了第一个想要得到的答案:顾江知干不过年初九,原来是晚回来一步!
当真是晚一步,就步步晚!
这两个人,真的是重生归来!
简直匪夷所思!
至此,昭王彻底相信了顾江知,是一个手握先机之人。也更相信,他自己就是昭元大帝!
而顾江知,就是他的兵马司统领!
光是想想,就热血沸腾!他觉得有点热。
墙上砖缝酥松,裂着一道细缝。
小指宽窄,隐在阴影里。
可隐约窥见人影,声音清晰可闻。
昭王凑在墙缝处,望着里头风姿卓绝的年初九。单是坐在那里,就锋芒毕露。
不知为何,他心生惧意!
荒唐!他堂堂昭王,竟会怕一个闺阁女子!
再看一眼时,那少女的容色便深深烙进脑海,再也挥之不去。
美,是惊心动魄的美。
更是个重生归来的美人。
昭王眼底阴鸷翻涌,恶念骤起。
等他登基成为昭元帝,才不管这是不是弟妹,一样睡了她!
就在这一刻,他对年初九生出了浓厚的兴趣,和势在必得的贪欲。
屋内,顾江知还在刻意引导,“你该清楚,林家才是幕后主使!”
昭王听得心头暗恼。
顾江知这般急于撇清,把火引向林家,在他看来十分可笑。
顾家乖乖把罪名扛下,才是最好。
“自然清楚。”少女声音清脆,“上一世,你不是亲口同我说过?”
顾江知咬牙切齿,“那你应该找林家报仇!为何对我顾家下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