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眨眼。”苏云声音不高,左脚却猛地往前一踏。
咔嚓!
大头皮鞋稳稳踩在一块凸起的灰岩上。
那石头被冻了一冬,硬得能磕裂柴刀刃。
可在他脚下,竟像一块干饼子,被生生踩碎。
碎石崩进雪泥里。
火堆边几个人心口跟着一颤。
大壮端着枪,嘴唇发白,眼睛直勾勾盯着林边那两点绿光。
“苏……苏大夫,那玩意儿看咱呢。”
苏云眸光微闪,枪口没有抬太高。
“它看的不是咱。”
大壮喉咙滚了滚。
“那它看啥?”
苏云嘴角微勾。
“看谁先跑。”
这话一落,刚往后缩了半步的年轻民兵,脚底像被钉住。
郑强脸色沉得厉害,猎刀横在胸前。
“都听苏大夫的,谁也别乱动。”
老邢头却像没听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他死死盯着林子,嗓子发干。
“出来了。”
阴影里,那双绿光缓缓往前。
先是一只爪子。
爪子落在残雪上,没有普通野狼那种轻巧。
咚。
沉闷。
像一块石磨砸在冻土上。
紧接着,是第二只爪子。
枯枝被踩成粉末,雪壳子咔咔碎开。
一头庞大得不讲道理的独狼,从黑沉沉的胡杨林里缓缓踏出。
山谷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
那东西肩高将近一米。
普通土狗站到它跟前,怕是连脖子都够不着。
一身白毛本该扎眼,可它身上东一块西一块,全是干涸发黑的血块。
有些毛结成硬疙瘩,挂着泥和枯草。
狼吻狭长,獠牙外翻。
一双绿眼没有半点兽类受惊后的慌乱。
冷。
阴。
像林子里埋了多年的刀。
顾清雪轻轻吸了口气,整个人缩到顾清霜身后。
顾清霜短刀握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林婉儿脸颊发白,睫毛轻颤,却还是看向苏云。
郑秀英抱着药箱,暗自心跳如鼓。
陈红梅攥着那方白手帕,眸子微动,脚尖不动声色往前挪了半寸。
苏云没回头。
“女同志退到巨石后。”
陈红梅轻咬下唇。
“我能开枪。”
“你手在渗血。”
“我另一只手没废。”
苏云似笑非笑,声音却冷。
“这是命令。”
陈红梅琼鼻微皱,耳根微烫,却没再顶嘴。
顾清霜拉住顾清雪,压着声音。
“走。”
顾清雪声音发颤。
“姐,苏云他……”
“别拖他后腿。”
林婉儿轻咬下唇,扶着郑秀英退到石后。
可她退两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火苗被风压得低伏。
白毛狼王又往前走了一步。
咚。
积雪塌陷。
一截埋在雪下的枯枝,被它一脚踩成粉末。
大壮脸上的肥肉都在抖。
“娘咧,这东西吃啥长大的?”
郑强咬了咬牙。
“闭嘴,稳住枪。”
大壮努力把枪口抬稳。
“俺稳着呢。”
可他手心全是汗。
三八大盖的木托被他攥得发滑。
老邢头嘴唇哆嗦。
“不能打。”
郑强猛地看他。
“啥?”
“不能乱打。”
老邢头眼珠子发红,声音发飘。
“当年红星林场那回,六七个人围它,打了两枪。”
“第一枪擦着肋骨,第二枪进了后腿。”
“它没跑。”
大壮脸更白。
“没跑咋了?”
老邢头喉咙像漏风。
“它绕回来,把开枪那人拖进林子。”
一个年轻民兵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邢叔,你别吓人。”
老邢头猛地瞪他。
“俺吓你干啥?俺亲眼见过那人的半只棉鞋!”
郑强低低骂了一句。
“这时候说这个有屁用。”
苏云神色淡然,枪口压住狼王胸前。
“有用。”
郑强眸子微缩。
“啥用?”
“让你们知道,别把它当狼打。”
大壮声音打颤。
“不当狼,当啥?”
苏云眸光微闪。
“当一个会杀人的老兵。”
这话听着邪乎。
可落在众人耳朵里,竟比老邢头那些传闻更瘆人。
白毛狼王停住了。
它站在谷口,鼻翼轻轻抽动。
腥臭味顺着风压来。
它的目光越过火堆,越过猪肉,最后落到大壮手里的枪上。
大壮被那双绿眼一盯,整个人像被扒光了扔进雪窝。
他手指发僵。
“苏大夫,它咋看俺?”
苏云声音冷了半分。
“手拿开。”
大壮没反应过来。
“啥?”
“扳机。”
“俺没……”
话没说完,他手腕猛地一抖。
砰!
枪声炸开。
火堆边所有人都被震得一缩。
子弹从狼王身前半丈外钻进泥雪里,溅起一团雪沫。
打偏得离谱。
大壮脸色唰地白了。
“俺……俺不是故意的。”
郑强一把扣住他的枪管。
“你他娘的!”
年轻民兵也慌了。
“开枪了!”
“打中了没?”
“没中,没中!”
老邢头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嘴唇哆嗦得厉害。
“完了。”
白毛狼王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炸开的雪泥。
它没有退。
甚至没有躲。
下一瞬,它猛地抬头。
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呜——”
那声音不尖。
沉得像从地底滚出来。
整个山谷嗡的一下。
溪水边的薄冰震出细碎裂纹。
牛车后的老牛受惊,猛地往旁边一挣。
锅里的骨汤晃出半碗,浇在火边,呲啦冒白烟。
顾清雪吓得捂住耳朵,直接软倒在顾清霜怀里。
郑秀英脸颊发白,药箱差点脱手。
林婉儿睫毛轻颤,扶住她的胳膊。
陈红梅咬着牙,手帕在掌心攥成一团。
老邢头忽然惨叫一声。
“大壮你个蠢货!”
他手脚并用爬起来,脸上全是绝望。
“你惹了死神!”
“白毛王记枪,记人,记味儿!”
“今天谁也走不了!”
郑强怒目一瞪。
“邢叔,你稳着点!”
“稳个屁!”
老邢头连烟袋都不要了,转身就往山坡方向爬。
“都得给它陪葬!”
“俺不死这儿!”
大壮被骂得魂都快飞了。
“邢叔,你别跑啊!”
老邢头像疯了一样,手抓雪泥,膝盖磕在石头上也不管。
“跑一个是一个!”
这一下,比狼吼更要命。
恐慌像瘟疫一样炸开。
两个年轻民兵互相看了一眼,脚下也开始往后退。
一个人枪口乱晃,差点扫到牛车。
“俺娘还在家等俺。”
“它盯的是大壮,咱往坡上退是不是能活?”
“肉扔了,枪也扔了,别挡它!”
大壮听见这话,脸都绿了。
“啥叫盯的是俺?”
“刚才是枪走火!”
“苏大夫,你给俺作证啊!”
顾清雪捂着脸,身子轻轻发颤。
林婉儿咬着下唇,眼眶泛红,却死死不肯闭眼。
郑秀英靠着石头,眸子微动,声音发颤。
“苏大夫……”
顾清霜冷着脸,短刀横在身前。
“都别挤。”
可女知青那边也乱了。
牛一挣,车轮压上石块。
半扇猪肉滑下来,砸得雪泥一响。
白毛狼王的目光骤然一冷。
它前腿慢慢压低。
肩背上的白毛根根炸起。
两条前腿肌肉高高隆起,像绷紧的老树根。
郑强脸色大变。
“它要扑!”
大壮腿肚子一软,枪口直接掉下去。
“俺不想死啊!”
老邢头还在往坡上爬。
他一边爬,一边抖着嗓子。
“散开跑!”
“别站一块!”
“它一口咬一个,站一起死得更快!”
苏云眸光微闪。
下一瞬,他猛地转身。
三八大盖在掌心一翻。
枪托带着风声,狠狠砸向老邢头身边那棵枯胡杨。
砰!
树皮炸裂。
半截干枯树皮被砸得四处飞溅。
老邢头整个人僵在原地,鼻尖离枪托不到两寸。
他眼珠子瞪大,连呼吸都卡住了。
苏云神色清冷,声音不大,却像冰刀刮过所有人后背。
“谁敢乱动,谁先死。”
山谷瞬间安静。
退后的民兵僵住。
乱晃的枪口停住。
大壮张着嘴,半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苏云缓缓收回枪托,目光扫过众人。
“跑?”
他嘴角微勾,却没有半点笑意。
“你们两条腿,跑得过它四条腿?”
一个年轻民兵嘴唇发青。
“可……可不跑咋办?”
苏云看向他。
“站住,听令,才有活路。”
那人咽了口唾沫。
“俺听,俺听。”
郑强深吸一口气。
“苏大夫,你下令。”
苏云枪口重新转向狼王。
“郑强,左侧压住。”
“明白。”
“老邢头,滚回牛车旁。”
老邢头神色一僵。
“俺……”
苏云眼神一冷。
“要我再说一遍?”
老邢头嘴皮子哆嗦,终究连滚带爬往牛车边缩。
“大壮。”
大壮浑身一颤。
“在!”
苏云似笑非笑。
“你这回要是再手抖,我把你扔给它当骨头。”
大壮快哭了。
“苏大夫,俺真不是故意的。”
“枪端起来。”
“俺腿软。”
“那就跪着端。”
大壮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双手重新抬起三八大盖。
枪口压得很低。
苏云没有再看他。
白毛狼王已经彻底伏低身子。
它的后腿往后一蹬,爪子抠进冻土。
雪泥在它脚下裂开。
火堆里的火苗,被那股压迫感逼得一阵乱颤。
陈红梅忽然往前半步。
“苏云。”
苏云没回头。
“退后。”
陈红梅脸颊泛白,眸子微动。
“你小心。”
苏云嘴角微扬。
“它还不配让我不小心。”
话音刚落。
白毛狼王后腿猛地发力。
砰!
地面被蹬碎一大片。
雪泥、碎冰、枯枝炸开。
那庞大的白色身躯如同一道闪电,贴着地面冲出。
三米宽的溪流,在它脚下像一条小水沟。
它一跃而过。
血盆大口张开,腥风扑面。
獠牙直奔最前方跪在雪地里的大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