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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承砚醒来时,屋里药气还没有散尽。
胸口像被重重碾过,连呼吸都带着钝痛。他刚一动,喉间便溢出一声低咳。
榻边有人俯身过来。
“醒了?”
是沈昭宁。
她仍站在榻边,肩上的白布又洇出一点血色,眼底紧绷未散。
陆谨言在案旁收针,听见动静,也抬头看了过来。
沈昭宁立刻问:
“感觉怎么样?”
方承砚喉间滚了滚,撑着手臂想坐起身。
沈昭宁眉心一蹙,下意识上前半步,可她很快又停住了。
陆谨言伸手扶了方承砚一把,在他背后垫了软枕。
方承砚靠坐起来,胸口那股闷痛又翻了一下。他缓了缓,才问:
“方才怎么回事?”
陆谨言收起银针,神色并不轻松。
“药力冲了心脉。”
沈昭宁搭在袖中的手指一紧。
方承砚看见了。
陆谨言继续道:
“第一颗药只是试分量,我料到会有反应,却没想到会这样重。”
他将方才压在一旁的帕子拿起,帕角还沾着一点暗红血色。
“方才你昏过去后,脉象乱得厉害,心脉几乎被药力顶开。若不是先前那颗压毒药还留着一点底子,这一下未必能这么快醒。”
沈昭宁的视线落在那块帕子上。
她方才亲眼看见他伏在案上,唇边溢出血来。那一瞬,她几乎以为这药真的把人试坏了。
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压了回去。
她只问:
“若再重一分呢?”
陆谨言沉默片刻。
“便不好说了。”
沈昭宁脸色沉了下来。
“不行,这样的反应太凶险。”
方承砚靠在榻上,唇色苍白,却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
“沈昭宁,你果然还是担心我。”
“你想多了。”
“我担心的是这颗药。”
沈昭宁按住案上的方子,指尖压在那几行药名上。
“你能醒,是因为你体内还有顾家的药压着。若换成哥哥,这一下未必撑得住。”
方承砚没有立刻接话。
可他还记得自己倒下去时,她喊他的那一声。
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是吗?”
“自然。”
方承砚胸口的闷痛还未完全压下去,声音低哑。
“沈昭宁,你越是这样说,我越是不信。”
“你信不信,都不影响这件事。”
沈昭宁松开手里的方子。
“药能不能用,我哥哥能不能撑过去,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陆谨言看了两人一眼,没有插话,只重新拿起案上的方子。
“这一味药要减。”
他指尖落在其中一行药名上。
“药性走得太急,得先压下来。”
沈昭宁问:
“若这样调,下一颗药能稳多少?”
“要试过才知道。”
陆谨言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纸,将旧方上几味药重新誊了一遍。
“下一颗不能再照这个分量来。主药不动,燥性的那一味减半,再添一味护心的辅药。服药之后,每一刻钟诊一次脉,半个时辰内若再有冲心之象,就立刻停。”
他说到这里,看向方承砚。
“还有,下一次不能硬撑。疼在何处,疼到几分,都要说。”
方承砚没有说话。
方才那一下,几乎像有人硬生生撕开心脉。他并非怕疼,只是终于明白,这场试药远比他想得凶险。
沈昭宁把药方按回案上。
“别忘了你承诺过什么。痛在何处,何时发作,都要说实话。你若瞒着,这药便没法再试。”
方承砚靠在榻上,没有立刻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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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相早上那句“不急”,又一次压回耳边。
药在顾相手里,他便永远只是顾家的一枚棋子。
今日是贺岐,明日也会有别的事。
他只能赌。
半晌,方承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只剩冷意。
“既然你这么需要我试药,总该答应我一个条件。”
沈昭宁停了一瞬。
“你又想要什么?”
“我要留在侯府。”
方承砚顿了顿。
“每一次试药后,你都必须亲自守着我。”
陆谨言手里的笔停了停。
沈昭宁没有接他的话,只道:
“不可能。”
“我替沈长衍试药,若出了事,难道连一个照顾的人都没有吗?”
“陆谨言在。”
沈昭宁道:
“你试药是为了谁,你自己心里清楚,别拿我哥做幌子。”
方承砚唇线微压。
“陆谨言看得出脉象,可我有没有忍着,有没有说谎,你最清楚。”
“那也不可能。”
方承砚扣着榻沿的手指慢慢收紧。
“沈昭宁,你怕什么?”
沈昭宁一字一句道:
“怕什么?我看你是忘了,你当初是怎么离开侯府的。”
方承砚喉间那句话忽然停住。
沈昭宁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要试药,可以,试药后的反应,我会亲自看,也会让陆谨言记录。”
她顿了顿。
“至于住进侯府——”
沈昭宁看着他。
“方承砚,这里不是方府,也不是顾家,不是你想进便进,想留便留的地方。”
“你想留在侯府,想都别想。”
方承砚唇线压低。
“沈昭宁,你惯会如此。”
“方才紧张的是你,急着问我疼不疼的是你,如今拒人千里的也是你。”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到底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沈昭宁终于看向他。
“方承砚,是你自己只信你以为的。”
方承砚一顿。
沈昭宁继续道:
“你只想听见我还在意你,所以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是假的。”
“可我没有义务再向你证明什么。”
方承砚扣着榻沿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你倒是分得清楚。”
沈昭宁道:
“自然要分清楚,不然当初也不会走到今日。”
方承砚脸色彻底冷了下去。
半晌,方承砚冷声道:
“你不怕漏了反应?”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俯身靠近,指尖按上他的脉门,又仔细看他的脸色。
方承砚呼吸微顿。
她离得太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睫下的倦色。
沈昭宁却神色平静。
“心口还疼?”
方承砚喉结微滚。
还未开口,沈昭宁指尖忽然一顿。
“脉乱了,怎么,又疼起来?”
方承砚垂眼看着她,声音低哑。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