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箭破风而下。
方承砚侧身避开,箭簇擦着肩侧钉入廊柱。
沈长衍退得也快,只是毒性才刚压住,动作到底慢了一息,第二支箭贴着袖口掠过,将外衫割开一道长口。
柴房外的护卫立刻上前,刚喊出一声“护少将军”,西侧矮墙上便已有数道黑影翻落。
最前面的护卫还未来得及回身,喉间便溅出一线血色,直直倒了下去。
沈长衍厉声道:“守住柴房!”
前院火光已经烧起,浓烟顺着夜风压过来,下人奔走呼喊,脚步声乱成一片。方承砚盯着柴房门,脸色一点点压了下去。
顾相的人来得太准。
今夜他来见贺岐,沈长衍亲自带路,从前院到后院西侧,这一路足够暗处的人摸清方位。
贺岐方才不是动摇,是在拖延。
他在等人来救。
又一轮弩箭从屋脊落下,护卫举刀格挡,箭簇撞在刀身上,火星四溅。
两名黑衣人趁机压到柴房门前,一人横刀逼退守卫,一人挥刀劈向铁锁。
沈长衍提刀上前,方承砚一把拦住他。
“别动,他们在等你出手。”
话音刚落,一支箭贴着沈长衍方才要踏出去的位置钉入石阶。
方承砚侧身挡开扑来的黑衣人,刀口擦着他胸前掠过,却在临近要害时偏了半寸。
他反手扣住对方腕骨,夺刀横斩,黑衣人闷哼退开,转头便朝沈长衍杀去。
柴房门上的铁锁终于被斩断。
门被一脚踹开,油灯火光猛地一晃,屋里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
黑衣人冲进去,挥刀斩断扣在墙上的锁链。
“贺岐,走。”
贺岐靠在墙边,低头看着断开的铁链,忽然笑了一声。
“我说过,顾相不会让我死。”
他撑着墙站起来,腕上的铁环还挂着半截断链,磨破的伤口重新裂开,血一滴滴落到地上。
方承砚隔着混乱的刀光看着他,握刀的手紧了紧。
沈长衍没有出声,只抬刀指向贺岐。
门口黑衣人催道:“我们先带你出去。”
贺岐却没有往外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血,又抬眼看向廊下的沈长衍。
“急什么?今日我一定要杀了沈长衍。”
话音落下,两名黑衣人已经护到他身前,一左一右挡住沈长衍的去路。另一人扶着贺岐退到廊柱后,将一张弓递到他手里。
贺岐退入檐影,两个刀手挡在身前,墙头弩机压低,箭簇全悬在沈长衍身上。
沈长衍若想近身,便必须先闯过那两个刀手。
贺岐靠着廊柱站稳,指尖一扣弦,腕上的伤口立刻裂开,血顺着弓身往下滴。
可他的手依旧很稳。
第一箭几乎没有半分迟滞。
羽箭穿过刀光,直奔沈长衍心口。沈长衍抬刀格开,箭杆断成两截,胸口却被震得气血翻涌,喉间泛起血腥味。
第二箭紧随而至。
方承砚横刀斩偏那支箭。箭头擦过廊柱,钉入石缝,尾羽嗡鸣不止。
贺岐靠在廊柱后,半边身子隐在火光里,唇边笑意越发阴冷。
“沈长衍,你也有今日。”
沈长衍刀尖压低,刃口几乎擦过青石。
贺岐第三次扣弦。
沈长衍提刀欲挡,却见贺岐忽然偏转方向。
那支箭没有再指向他。
“沈长衍,暗箭难防。”
贺岐慢慢拉开弓,箭簇一点点移向院门。
“今日杀不了你,也不打紧,马上谢知微会来,沈昭宁也会来。”
“一个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一个是你妹妹。”
“你说,我先射谁?”
沈长衍握刀的指节一寸寸发白。
方承砚终于变了脸。
“贺岐。”
贺岐恍若未闻,手指一松。
羽箭穿过夜色,钉入院门旁一名护卫的肩上。那人正要转身去拦内院赶来的脚步,连声音都没发出,便直直倒了下去。
贺岐重新扣弦。
他腕上的伤口裂得更深,血浸湿了指缝,可那支箭仍稳稳悬在院门方向。
“看清楚了吗?”
他笑了一声。
“下一箭,就未必只是肩上。”
弓弦一点点拉满。
“或许是胸口,也或许,是喉咙。”
“谢知微不会武,跑进来时只会看你。她一抬头,喉咙便露出来了。”
“沈昭宁会躲,也会还手,那就先射她握弓的手。”
他声音越发轻,像是已经想好了那一箭该落在哪里。
“她没了那只手,再补心口也不迟。”
方承砚厉声道:“贺岐,你敢!”
贺岐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
“方大人,我有什么不敢?”
那支箭仍对着院门,半分未偏。
“她们只要踏进这里,就不会有活路。”
方承砚压低声音:“沈长衍,别动。”
沈长衍已经冲了出去。
贺岐唇边的笑意终于深了些。
沈长衍这一动,屋脊上的弩手同时抬弩,廊下黑衣人也从两侧扑来。方承砚横刀替他拦住一人,却拦不住所有。
沈长衍没有回头。
胸口那股被药性压住的寒意猛地反扑,像有冰刃从经脉里刮过。他眼前一阵发黑,却仍强行提刀,径直朝贺岐冲去。
贺岐扣弦的手顿了一瞬。
他以为沈长衍会去挡箭,会去救人,会在刀锋和弩箭之间露出破绽。
可沈长衍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
护在贺岐身前的黑衣人立刻压上来,两柄长刀从左右劈下。沈长衍只避过要害,任其中一刀划过左臂,脚步却没有停。
屋脊上的弩手也在这一刻扣下弩机。
方承砚横刀斩偏一支箭,又被另一名黑衣人缠住,来不及再拦第二支。
第二刀刺向沈长衍肋下,他反手格开,胸口血气再也压不住,唇边溢出一线血色。
方承砚一刀逼退身前两人,厉声道:“拦住屋脊!”
侯府护卫立刻举盾上前,替沈长衍挡住上方弩箭。
贺岐退后半步,再次拉弓。
可他腕上伤口裂得太深,指尖已经使不上力。弓弦刚拉开,沈长衍已经到了他身前三步之外。
贺岐猛地松弦。
这么近的距离,几乎避无可避。
沈长衍却没有退。
他偏过身,让那支箭避开心口,硬生生受了这一箭。
箭头没入肩下。
他闷哼一声,手中长刀却同时刺出。
长刀没入贺岐胸口。
院中刀声一滞。
贺岐低头看着胸前的刀,眼底那点得意骤然碎裂。
他死死盯着沈长衍,到这一刻仍不敢信,沈长衍真敢这样杀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