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腊月,年味正浓。
朱雀大街两侧,早几日便挂起了成串的大红灯笼,风一吹,那灯笼便晃晃悠悠地摇曳,将整条长街都染上一层喜庆的暖色。店铺门楣上,新贴的对联墨迹未干,金粉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瑞雪兆丰年,红梅报新春”、“岁岁平安日,年年如意春”,字字句句,皆是寻常百姓对来年最朴素的期许。
街市上,人潮如织。
卖年画的摊子前,挤满了挑选“门神”、“福字”的妇人和孩童。那年画上的秦琼敬德,手持金锏铜鞭,威风凛凛,引得几个小童驻足仰头,眼中满是崇拜。卖糖人的老汉手巧,三五下便捏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孙悟空,围着的小娃娃们眼巴巴地盯着,口水都快流下来,拉着大人的衣角不肯走。卖爆竹的铺子里,噼里啪啦的试放声不时响起,硝烟味混着冬日的寒气,竟让人闻出几分暖意来。
干货摊上,核桃、红枣、桂圆堆成小山,主妇们弯着腰仔细挑拣,嘴里念叨着“这枣子饱满,过年蒸糕正好”。肉铺前更是排起了长队,新鲜的猪肉挂满铁钩,屠户手起刀落,骨头断裂的清脆声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鱼摊上,木盆里的鲤鱼活蹦乱溅,水花溅到路人衣摆上,换来几声笑骂,却无人真正着恼。
空气中,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炸丸子的油香,蒸年糕的米甜,烤红薯的焦糖味,还有那从酒肆中飘出的阵阵酒香,勾得路人频频侧目。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追逐,手里攥着刚买的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咬一口,酸酸甜甜,是童年最深刻的年味记忆。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相遇的寒暄声、孩童的欢笑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独属于腊月京城的、热闹非凡的交响曲。
这便是大晟京都的腊月。
这便是属于升平之世的,人间烟火。
萧景琰与沈砚清便服行走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仿佛两个寻常的富家公子。
萧景琰今日着一袭月白色暗纹长袍,外罩玄色大氅,腰间悬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不凡。他东张西望,目光掠过那一张张或喜气洋洋、或忙碌充实的百姓面孔,掠过那满街的红灯笼、新对联、各色年货,眼中满是新奇与欣慰。
“这年味,倒是真的足啊。”他低声感叹,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
沈砚清走在他身侧,闻言微微一笑:“往年这时候,京城的百姓便开始忙碌起来。采买年货、洒扫庭除、祭灶神、贴春联……一直忙到除夕夜,全家围坐吃年夜饭,守岁迎新。初一一大早,还要走亲访友,拜年贺岁。这热闹,要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元宵节,才算是过完了年。”
萧景琰听着,目光落在一个卖春联的摊子上。那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弯腰给一位妇人讲解不同春联的寓意,脸上满是笑意。他身后,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正踮着脚,试图够到挂在最高处的那盏兔子灯笼,怎么也够不着,急得直跺脚。
萧景琰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画面,温暖而鲜活。
让他想起前世。
那时候,城市里的年味,似乎越来越淡了。
高楼大厦之间,很难再看到这样满街的灯笼。商场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可那音乐听起来,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人们依旧会买年货,可更多的是在网上下单,快递送到家门口,少了那份亲自挑选的热闹。除夕夜,一家人依旧会坐在一起吃饭,可更多的人低头看着手机,抢红包、刷视频,电视里的春晚成了背景音。
他记得有一年,除夕夜,他陪父母看完春晚,下楼放鞭炮。小区里零零星星几户人家,那噼啪声听起来稀稀落落,很快就消失在远处工地的施工噪音中。他抬头看天,只能看到零星的烟火,很快就被城市的灯光吞没。
那一刻,他忽然有些怀念小时候。
怀念那个满街都是鞭炮声、空气中满是硝烟味的除夕夜。
怀念那个全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一边看春晚一边包饺子的温馨。
怀念那个提着灯笼挨家挨户拜年、口袋里塞满糖果和压岁钱的童年。
可那样的年味,似乎正在慢慢消失。
被快节奏的生活取代,被冰冷的屏幕取代,被越来越多“不想麻烦”的借口取代。
他曾经为此感到遗憾,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时代在变,生活在变,人的观念也在变。
可现在,站在这大晟京城的街头,看着眼前这一切——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可以留住些什么。
这个时代没有春晚,却有真正的、属于所有人的热闹。
这个时代没有网络,却有最真实的、面对面的交流。
这个时代没有那些现代化的便利,却有最朴素、最真挚的人间烟火。
而他,作为这个时代的天子,有责任守护这一切。
让这样的年味,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永远传承下去。
萧景琰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身旁的沈砚清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问道:
“陛下,您今日便装出宫,可是要……微服私访,体恤民情?”
萧景琰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这是其中一个原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继续道:“临近新春,朕便想看看,这京城百姓的日子,过得如何。负责治安的官兵,是否尽职尽责?那些巡逻的兵卒,可会因为年节将近而懈怠?还有负责案件审理的官员,是否依旧秉公执法,不因年关将至而草率了事?”
沈砚清闻言,神色一凛,郑重道:“陛下体恤民情,如此细致入微,实乃我朝百姓之幸、天下之幸!”
萧景琰摆了摆手:“不必给朕戴高帽。朕只是想知道,自己治下的京城,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迈步向前,目光掠过远处一座高大的牌坊,那牌坊上书“东城福地”四个大字,鎏金的字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至于另一个原因……”萧景琰的语气微微一顿,唇角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是一个承诺。”
沈砚清一愣:“承诺?”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熙攘的人群,穿透了冬日的寒风,穿透了时间的阻隔,回到了那个晨雾弥漫的清晨——
听雪轩外,一个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踮着脚尖,将一顶编得有些歪扭的花环,轻轻戴在他头上。
她的脸,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那双清澈明亮的杏眼里,满是不舍与期待。
她说:“我很快就会回京的!”
她说:“你可得等着我!”
她说:“不许忘了!”
萧景琰唇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收回思绪,对沈砚清道:“先前在听雪轩,朕曾与一人有约。待她回京,便去探望。如今诸事已定,也该履行这承诺了。”
沈砚清眼珠一转,瞬间明白了。
陛下口中的“一人”,还能是谁?
自然是户部侍郎苏清晏的掌上明珠,那位在听雪轩与陛下“偶遇”的苏挽晴苏姑娘。
他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恭谨道:“陛下信守承诺,乃君子之风。”
萧景琰点点头,刚要继续前行,却忽然脚步一顿。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沈砚清察觉异常,连忙问道:“陛下,怎么了?”
萧景琰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窘迫:
“朕……忘了问她家住何处。”
沈砚清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位杀伐果决、算无遗策、将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年轻帝王,此刻却因为“忘了问地址”而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陛下也有这样的时候。
原来,天子也会有这般……凡人般的疏忽。
他强忍住笑意,恭敬道:“陛下不必忧虑。臣虽不知苏姑娘住处,却知苏侍郎府邸所在。”
萧景琰眼睛一亮:“你知道?”
沈砚清点头:“苏侍郎乃户部重臣,臣与他同朝为官,自然知晓其府邸位置。苏府位于京城东城区,永宁坊内,是一处三进院落,门前有两株老槐树,颇为好认。”
萧景琰闻言,心中大定。他拍了拍沈砚清的肩膀,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的轻松笑意:
“好!那咱们便去东城区看看,看看那里的年景如何,看看那里的百姓日子过得如何——”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东方,语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也去看看,朕的……那位故人。”
沈砚清心领神会,躬身道:“臣为陛下引路。”
两人穿过熙攘的人群,向着东城区走去。
一路之上,繁华依旧。
卖艺的汉子在街角耍着大刀,引得阵阵喝彩;说书的老先生在茶棚里拍着惊堂木,讲着忠臣良将的故事;卖花的小姑娘提着小篮子,穿梭在人群中,脆生生地叫卖着腊梅和迎春花……
萧景琰一路走,一路看,心中那份对“年味”的喜爱,愈发浓烈。
这便是他的京城。
这便是他的子民。
这便是他想要守护的,人间烟火。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两人终于来到东城区地界。
这里的热闹,丝毫不亚于朱雀大街。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卖布匹的绸缎庄前,挂着五颜六色的布料,引得妇人们驻足挑选;卖首饰的银楼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那是匠人在赶制年节的新款;卖糕点的铺子里,蒸笼冒着腾腾热气,刚出锅的年糕软糯香甜,引得路人纷纷解囊。
“这里比朱雀大街,还要热闹几分。”萧景琰感叹道。
沈砚清点头:“回……公子,东城区多住着官宦人家和富商巨贾,手头宽裕,采买的自然也多。苏侍郎府就在前面不远,转过这条街便是。”
萧景琰正要继续前行,却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他微微皱眉,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个摊位前,几道摇摇晃晃的身影,正围着那摊位,不知在做什么。
那摊位不大,卖的是些绢花、香囊之类的小玩意儿。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忠厚,穿着半旧的棉袄,此刻正一脸惊慌地将一个少女护在身后。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如雪,一双眼睛水汪汪的,透着几分怯意。她躲在父亲身后,小手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角,嘴唇紧抿,眼中满是惊恐。
而围着摊位的,是三个年轻男子。
为首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绛紫色锦袍,腰间系着金丝镶边的腰带,脚蹬一双黑缎面靴子,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出身。他面色潮红,眼神迷离,站都站不稳,显然是喝了不少酒。身后两个跟班,穿着稍逊一些,却也是绸缎衣裳,同样醉醺醺的,脸上挂着猥琐的笑。
那紫袍公子正色眯眯地盯着少女,嘴里喷着酒气,说着些不堪入耳的浑话:
“哟,这小娘子生得倒是水灵,皮肤白得跟雪似的……本公子在东城混了这么多年,怎么没见过你?”
那少女吓得脸色发白,躲在父亲身后不敢吭声。
中年男子强撑着胆气,伸手去推那公子:“你们……你们想干什么?大白天的,别在这里撒野!快走开!”
那公子被推了一下,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他转头对两个跟班道:“你们听听,这老东西让我走开?本公子在东城区,什么时候被人这样赶过?”
两个跟班跟着笑起来,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一把推开那中年男子:“老东西,你什么东西?敢推我们公子?知道我们公子是谁吗?”
中年男子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却依旧死死护着身后的女儿,声音发颤却倔强:“我不管你们是谁!这里是京城,是天子脚下!你们……你们再乱来,我就报官!”
“报官?”
那紫袍公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刺耳而张狂,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他笑够了,才摇摇晃晃地指着自己,得意洋洋地道:“老东西,你听好了——本公子,就是官!”
他拍了拍胸脯,继续道:“我叔叔,可是五城兵马司东城副指挥赵元虎!在这东城区,谁敢管我?你报官?报给谁?报给我叔叔的手下吗?你信不信,你前脚去报官,后脚就有人把你抓起来,说你诬陷良民!”
中年男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那少女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紫袍公子见他们怕了,愈发得意。他踉跄着上前两步,伸手就要去抓那少女的手:“小娘子,别怕。跟本公子走,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比你在这卖这些破烂玩意儿强多了!”
那少女惊叫一声,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那脏手碰到——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斜刺里伸出,稳稳握住了那公子的手腕。
紫袍公子一愣,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衫、面容清俊的年轻男子,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男子的眼神冷得如同寒冰,让人看一眼便心生惧意。
正是沈砚清。
他得到萧景琰的眼神示意后,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紫袍公子被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怵,可酒劲上涌,又岂肯认怂?他用力甩开沈砚清的手,踉跄后退一步,指着沈砚清骂道:
“你……你他妈谁啊?敢管本公子的闲事?活腻歪了吧!”
两个跟班也围了上来,摩拳擦掌,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样子。
这时,萧景琰缓缓走上前来。
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那紫袍公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在京城之内,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猖狂?”
“你,是不将天子放在眼里?还是不将王法放在眼里?”
紫袍公子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两个跟班也跟着笑,笑声在街上回荡,格外刺耳。
笑够了,他才指着萧景琰,满脸不屑地道:
“天子?王法?”
“哈哈哈哈哈——你他妈谁啊?在这跟我装大尾巴狼?”
他摇摇晃晃地走近几步,喷着满嘴酒气,大声道:“听好了!现在快过年了,天子忙着在宫里逍遥快活呢!哪有闲工夫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又指了指自己,得意洋洋:“至于王法?在这东城区,本公子就是王法!”
萧景琰闻言,不怒反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
“哦?那你倒是说说,你凭什么,能代表王法?”
紫袍公子被他这态度激怒了。他瞪着眼睛,上前一步,几乎要凑到萧景琰脸上:
“凭什么?凭我叔叔是五城兵马司东城副指挥赵元虎!”
他越说越得意,声音也愈发响亮:“知道我叔叔是谁吗?他前几日刚通过了天刑卫的选拔!天刑卫,听说过没有?那可是陛下新设的衙门!等我叔叔正式入职天刑卫,在这东城区,还有谁敢惹我?”
他拍了拍胸脯,得意洋洋:“到时候,本公子在这东城区,那就是横着走!谁见了不得叫一声‘公子爷’?”
萧景琰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愈发深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荒谬,有几分讽刺,更多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玩味。
赵元虎?
那个在含元殿正殿上,慷慨激昂地说着“将心之本,不在旌旗猎猎,不在鼓角铮鸣,不在封侯拜将,不在青史留名,而在使身后万千黎庶得安寝得饱食”的赵元虎?
那个在答卷上写下“臣愿以此心为心,使所守之城池不闻胡马嘶鸣,使所护之黎庶不见烽烟蔽日”的赵元虎?
那个让朕都为之动容的——赵元虎?
萧景琰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酒气、嚣张跋扈的公子哥,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该说赵元虎教侄无方?
还是该说这世道,总有那么些人,喜欢打着别人的旗号,招摇撞骗,为非作歹?
沈砚清在一旁,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手按在腰间——今日便服出宫,他虽未带兵刃,可若陛下下令,他有的是办法让这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尝尝什么叫“天子一怒”。
可他刚要上前,却被萧景琰一个眼神制止了。
萧景琰向前走了几步,与那紫袍公子面对面站立。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深邃如渊。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直抵人心最深处的黑暗。
紫袍公子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酒意似乎都醒了几分。可他骑虎难下,岂肯在手
“看什么看?!不知死活的东西!”
“今天本公子就让你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
他抬起手,狠狠朝着萧景琰的脸扇去——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路人,屏住了呼吸。
那躲在父亲身后的少女,惊恐地捂住了嘴。
沈砚清的手,已经握紧了拳头。
而萧景琰——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负手而立,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水。
他的唇角,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他就那样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仿佛在看一个,即将坠入深渊的,可悲又可笑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