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含元殿。
朝会如常举行,百官肃立,山呼万岁。待那一套繁复的礼仪走完,萧景琰便迫不及待地朝身旁的王谨使了个眼色。
王谨会意,捧着一卷明黄封皮的卷轴,缓步走下御阶,来到礼部尚书李新面前,恭敬地双手呈上:
“李尚书,这是陛下亲拟的新春大典节目单,请过目。”
李新微微一怔,随即连忙接过,躬身道:“臣,谢陛下!”
他展开卷轴,目光从上至下缓缓扫过。
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可随着目光下移,他的眉头渐渐皱起,眼中闪过几分惊奇,几分困惑,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之上的萧景琰,语气中带着试探:
“陛下……这节目单上的许多名目,臣……闻所未闻。譬如这‘军营风采展示’,这‘说书专场’,这‘戏曲荟萃’,还有这‘杂耍集锦’……臣斗胆敢问,这些……都是些什么节目?”
萧景琰闻言,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么问。
他不慌不忙地靠在龙椅上,悠然道:
“李尚书不必着急。朕既然拟了这节目单,自然早已料到诸位爱卿会有此问。”
他微微抬手,朝王谨示意。
王谨再次走下御阶,这一次,他手中捧着另一卷明显更厚的卷轴,交到李新手中:
“李尚书,这是陛下亲笔撰写的节目详解。每一个节目的具体内容、表演形式、所需人员、排练时长……都写得清清楚楚。”
李新闻言,连忙接过,打开粗略扫了几眼,只见那卷轴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端正有力,条理清晰分明。他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敬佩,由衷赞道:
“陛下思虑周全,臣……万分佩服!”
萧景琰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李新却没有急着去看那节目详解,而是继续盯着那份节目单,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后,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犹豫:
“陛下……臣还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萧景琰微微挑眉:“但说无妨。”
李新深吸一口气,指着节目单上的几行字,小心翼翼地道:
“陛下将这京城百姓日常娱乐的说书、戏曲、杂耍等,纳入新春大典……这……真的合适吗?”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阵骚动。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说书?戏曲?那不是市井百姓消遣的东西吗?”
“新春大典可是我朝最盛大的庆典,怎么能让这些玩意儿登台?”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与民同乐也不是这么个同乐法吧……”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渐渐汇成一片嗡嗡的议论。
萧景琰高坐龙椅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色平静如水,心中却暗暗好笑。
又来了。
他目光微微偏移,落在文官队列最前方那道苍老的身影上。
果然,没等多久,那道身影便动了。
内阁首辅李辅国缓步出列,手持笏板,躬身行礼,声音苍老而沉稳:
“陛下,老臣斗胆,有本要奏。”
萧景琰微微颔首:“李阁老请讲。”
李辅国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朗声道:
“陛下将今年新春大典移至京城街巷,邀百姓共庆,此乃以民为本、与民同乐之盛举,老臣深表赞同,亦为陛下之仁德所感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然,老臣以为,大典之节目,关乎朝廷颜面,关乎大典之庄重,不可不慎。”
“说书、戏曲、杂耍……这些固然是百姓喜闻乐见的娱乐,可若将这些东西搬上新春大典这样庄重肃穆的场合,老臣恐其……拉低了大典的档次,有损朝廷威仪。”
他深深一揖,语气恳切:
“请陛下三思!”
李辅国话音落下,身后顿时涌出一批官员,纷纷附议:
“李阁老所言极是!臣等附议!”
“新春大典乃国之大典,岂能让这些市井玩意儿登台?”
“陛下三思啊!”
萧景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场面,他太熟悉了。
自他登基以来,但凡他提出什么新想法、新举措,李辅国为首的这一批守旧派老臣,十有八九会站出来反对。
倒不是说他们故意跟自己过不去。萧景琰心里清楚,这些老臣的出发点,大多是为了朝廷、为了社稷。他们在官场沉浮数十载,早已将那些祖宗成法、传统礼教刻进了骨子里。任何改变,任何创新,在他们眼中都是对既有秩序的挑战,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混乱。
所以,他们要反对。
哪怕明知道反对也没用,他们也要反对。
这是一种本能,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守成”思维。
萧景琰有时候还挺佩服他们的。
你说他们顽固吧,他们的确顽固。可你说他们不忠心吧,他们又忠心耿耿,一心为国。
每次自己强行推行新策,他们都反对得最凶。可每次新政推行下去,只要不触及根本,他们又会老老实实地去执行,绝无二话。
这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持,这份“我不同意但我执行”的职业道德,倒也挺有意思的。
萧景琰心中暗暗腹诽:嗯,这种精神,值得表扬。虽然每次都被朕强行按下去,但依旧坚持不懈,屡败屡战,愈挫愈勇……啧啧,这要是放在前世,妥妥的“最佳陪跑员”啊。
他想着想着,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险些笑出声来。
不行不行,得严肃点。
萧景琰清了清嗓子,收起那丝笑意,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缓缓开口:
“李阁老。”
李辅国抬起头,看向御座之上,等待下文。
萧景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李阁老如此为国为民、为朕着想,朕,十分感动,也十分敬佩。”
此言一出,李辅国愣住了。
他原以为,陛下会像往常一样,直接反驳他的意见,甚至可能会有些不耐烦。毕竟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了。
可陛下却说……敬佩?
感动?
李辅国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眨了眨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看了看御座之上的年轻帝王,又看了看周围同样愣住的同僚,心中思绪万千。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按照往常的经验,陛下应该会立刻反驳才对。自己都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准备据理力争了。
可陛下却说敬佩?
难道陛下这次真的打算听自己的?
不对不对……
李辅国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陛下登基以来,但凡自己反对的,他基本上都没听过。这次怎么会突然转性?
莫非……这是欲擒故纵?先夸自己几句,让自己放松警惕,然后再……
李辅国越想越觉得可能,心中暗暗警惕起来。
不行,不能上当!
他挺直腰板,准备迎接陛下接下来的“反击”。
果然,萧景琰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过,将说书、戏曲纳入新春大典,朕以为,并无不妥。”
李辅国心中一凛:来了!
萧景琰继续道:
“诸位爱卿且想想,说书、戏曲这些东西,诸位即使不熟悉,也绝对听说过。它们是什么?是咱们京城老百姓日常的娱乐活动,是百姓们喜闻乐见的东西。”
“朕将今年新春大典的地点,定在京城街巷,邀请京城乃至全国的百姓共同参与,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与民同乐,与民同庆!”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
“既然要与民同乐,那自然要用百姓熟悉、百姓喜欢的东西。说书、戏曲、杂耍……这些都是百姓们平日里爱看爱听的东西。将它们搬上大典的舞台,百姓们看着亲切,听着有趣,自然会更投入,更高兴。”
“这不正是‘与民同乐’的真谛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语气愈发激昂:
“再说了,让咱们朝中的官员们,也借此机会体验体验百姓们的生活,看看百姓们平日里都喜欢什么、玩什么,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真正做到‘为国为民’,首先要‘知民’!不了解百姓的生活,不了解百姓的喜好,如何能为他们着想?如何能为他们谋福祉?”
萧景琰说完,负手而立,目光灼灼地看着台下。
李辅国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陛下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与民同乐,自然要用百姓喜欢的东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朝中官员体验百姓生活,了解百姓喜好,这也是为国为民的应有之义。
自己若是再反对,岂不是成了“不愿与民同乐”、“不愿了解百姓”的人了?
这个帽子,他可戴不起啊!
李辅国面色变幻,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了张嘴,又闭上。那模样,活像一条搁浅的鱼,憋得满脸通红,却愣是吐不出一个泡泡。
周围的保守派官员们,看着自家老大这副模样,一个个面面相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大都哑火了,他们还能怎么办?
于是,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刷刷低下头,灰溜溜地退回了队列。
萧景琰看着这一幕,心中那叫一个舒坦。
小样,还想跟朕斗?
朕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你们拿什么反驳?
他满意地收回目光,看向依旧愣在原地的李新:
“李尚书!”
李新如梦初醒,连忙躬身:“臣在!”
萧景琰指着那份节目单,吩咐道:
“就按朕给你的节目单,尽快着手编排。歌曲、舞蹈类的节目,去民间寻找擅长歌舞的人才,让他们早些开始排练。”
“说书、戏曲、杂耍这些,朕已经将对应的艺人名字写在节目详解里了。你派人去京城街巷中寻找便是,找到后便邀请他们来参加大典,也让他们早些排演,绝不能在大典当日出任何差错!”
李新闻言,连忙将两份卷轴小心翼翼地收好,郑重行礼:
“臣,谨遵圣旨!”
萧景琰点点头,心情大好,一挥手:
“退朝!”
“退朝——”
王谨尖亮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萧景琰起身离座,步伐轻快地离开了含元殿。
御书房内,萧景琰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开始处理今日的奏折。
春节将至,各地送来的奏折比往日更多。有汇报年货调拨的,有请示春节值班安排的,有汇报各地社火筹备进展的……林林总总,堆了满满一案。
萧景琰一份份看过去,该批的批,该回的回,朱笔在奏折上划过,留下一个个端方有力的字迹。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本奏折终于批阅完毕。
萧景琰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心中满是轻松。
终于……终于把所有工作都搞定了!
日常事务处理完了,新春大典的安排也落实了,接下来……
接下来就是休息时间了!
萧景琰心情愉悦地想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准备享受一下难得的清闲。
然而,没过多久,他忽然睁开了眼。
等等……
休息时间?
他该干什么?
萧景琰愣住了。
是啊,该干什么?
穿越过来快三年了,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刚穿越那会儿,朝政不稳,权臣环伺,他整天提心吊胆,忙着巩固皇位,哪有心思考虑什么消遣?
后来北狄入侵,他御驾亲征,在战场上厮杀,在军营里谋划,更没时间想别的。
再后来,平定北狄,铲除逆王,设立天刑卫……一桩桩一件件,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所有的麻烦都解决了,所有的工作都安排下去了,他突然发现——
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闲着”了。
萧景琰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藻井,陷入了沉思。
前世看过的那些古装剧里,皇帝们平时都干什么来着?
他努力回忆着。
有的皇帝好像喜欢做木工,天天在宫里锯木头,据说技术还挺好。可自己不会啊。
有的皇帝喜欢斗蛐蛐,宫里专门养了一批太监伺候蛐蛐。可自己对那玩意儿实在提不起兴趣。
有的皇帝喜欢吟诗作画,舞文弄墨。可自己虽然会背几首古诗,真要自己写,那水平……
萧景琰摇了摇头,不敢想。
还有的皇帝喜欢饮茶、下棋、听曲、赏花……
这些,他好像也都不怎么感兴趣。
萧景琰叹了口气,忽然有些怀念前世的生活了。
前世虽然身处高三,每天被试卷和考试折磨得死去活来,可那种日子,至少是充实的。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中间的时间被课程、作业、考试填得满满当当,根本不用想“闲着干什么”这种问题。
偶尔有个周末,他还能约上三五好友,去打打球,看看电影,或者干脆就在家打游戏。
虽然累,但充实。
虽然苦,但有盼头。
可现在呢?
他是皇帝,至高无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可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特别想干的。
萧景琰苦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不想这些了。
他坐直身子,开始认真思考:
练武,自己倒是挺感兴趣的。穿越过来后,他学了不少皇家珍藏的武功秘籍,虽然比不上渊墨那种变态级别的存在,但也绝对是顶级高手的水准了。
嗯,可以去找赵冲练练武,活动活动筋骨。
等会儿就去。
那除了练武,还有什么消遣呢?
萧景琰继续想。
皇帝的消遣,除了这些,剩下的就是……
后宫。
萧景琰的思绪,猛地停住了。
后宫?
他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自己好像……没有后宫?
萧景琰愣愣地坐在那里,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回忆起自己登基以来,有没有哪位大臣提过选秀、纳妃之类的事情。
没有。
完全没有。
前两年,他要么不在京城,要么在忙着处理内乱,根本没时间考虑这些。朝中的大臣们,也从来没提过。
于是乎,他堂堂大晟天子,登基快三年了,后宫空无一人。
萧景琰一时有些无语。
这要是让前世那些整天喊着“我要开后宫”的网友们知道,不得笑掉大牙?
不过,他倒也没有太多遗憾。
后宫啊……
这个词,在前世不知是多少男生的终极幻想。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那是何等的享受!
可真的有机会实现了,他反而没什么强烈的欲望。
或许是因为前世的思想影响太深。
他来自那个一夫一妻制的时代,来自那个讲究男女平等的社会。那些观念,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不是换个身体就能改变的。
又或许,是因为他前世根本没有正经谈过恋爱。
萧景琰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前世的他,是个文科生。
文科班,女生多,男生少。他周围从来不缺女性朋友,跟班里的女生们关系都不错。
可他活了十八年,确确实实没谈过一次正儿八经的恋爱。
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有牵过。
说起来有点心酸,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不是没有喜欢过的人。
高中时期,他就喜欢着一个女生,这个女生跟他不同班,但两人关系十分之好,两人在之前的相处中经常互掐,互相损对方,但也因此让他们结下深厚的友谊。
她喜欢听他说那些不着边际的奇思妙想,他喜欢看她笑起来的模样。
可他从不敢说出口。
他怕。
怕她不喜欢自己。
怕说出口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那种患得患失的心情,那种在喜欢的人面前小心翼翼的感觉,大概就是青春吧。
萧景琰想着想着,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张脸,有明亮的杏眼,有俏皮的笑容,有清脆如银铃的笑声。
苏挽晴。
萧景琰愣住了。
他忽然发现,苏挽晴身上有很多特点,与他前世喜欢的那个女生,惊人地相似。
都是那么乐观,那么活泼,那么开朗。
都是那么自信,那么耀眼。
他想起那日在东城区,她叉着腰指挥下人贴春联的模样;想起她带着他在街巷间穿梭,如数家珍地介绍着各种店铺的模样;想起她因为吃到好吃的糖人而眯起眼睛满足的模样;想起她被赵明远调戏时,挺身而出挡在自己面前的勇敢模样。
那些模样,渐渐与他记忆中那个女生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萧景琰用力晃了晃脑袋,将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开。
前世的记忆,如同雾气般渐渐消散。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苦笑着摇了摇头。
罢了。
不去想那些了。
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那就好好活下去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冬日的寒风吹入,带着淡淡的烟火气息,让人精神一振。
窗外,是巍峨的宫阙,是辽阔的天空。
而他,是大晟的皇帝,是这个帝国的主宰。
他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点点星光,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朕一定要——
在这龙椅上,成就千古一帝!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要往外走,去找赵冲练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王谨那尖细而恭敬的声音:
“陛下,沈尚书求见!”
萧景琰脚步一顿,望向门口。
沈砚清?
这时候来,有什么事?
他收回思绪,重新坐回书案后,沉声道:
“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