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春闱,只剩三天。
京城的气氛,已紧绷到了极点。
街上的行人愈发稀少,就连那些平日里最热闹的酒楼茶肆,也门可罗雀。偶尔有几个书生匆匆走过,也是低着头,步履如飞,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可在这表面的死寂之下,一场无声的暗战,正在激烈上演。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萧景琰端坐于书案之后,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密报。他的目光如刀,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
殿中,立着几道身影。
渊墨站在最左侧,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冷模样。他身后,还站着几名暗影卫的骨干,个个神色凝重。
右侧,则是天刑卫的几位核心——缉查司的赵元虎、封不平,刑讯司的柳文清,以及内务司的陆渊。他们虽是第一次参与如此重大的行动,却无人露出半分紧张,只有眼中燃烧着灼灼的战意。
沈砚清站在最前方,手中也捧着一份密报,正在低声汇报:
“陛下,经过这十几日的暗中调查,暗影卫已基本摸清了那些人的底细。”
他顿了顿,翻开密报的第一页:
“首先,是那家‘清茗居’。那茶馆表面上是寻常买卖,实则是那些人联络接头的据点。茶馆的老板,姓孙,名德厚,表面上是普通商贾,实则曾在户部当过几年书吏,对朝廷的运作颇为熟悉。五年前因贪墨被革职,此后便开了这家茶馆,暗中与一些官员保持着联系。”
萧景琰冷笑一声:
“革职的书吏,倒是不甘寂寞。”
沈砚清继续道:
“这几日,经常出入清茗居的,主要有三拨人。”
“第一拨,是礼部的几个小吏。分别是负责考务的刘三、负责誊录的王贵、负责弥封的李四。这三人,在礼部当差多年,对春闱的流程了如指掌。据暗影卫观察,他们每次去清茗居,都会待上一个多时辰,出来时往往神色兴奋,显然是在商议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第二拨,是几个来历不明的人。他们自称是来赶考的举子,可言行举止,却不像读书人。暗影卫跟踪发现,他们住在城西那处私宅里,每日昼伏夜出,专门往那些富家子弟身边凑。据初步统计,这几日,他们已经与至少十七名富家子弟搭上了线,私下里收取了数额不菲的银两。”
萧景琰眼中寒光一闪:
“十七人?胃口倒是不小。”
沈砚清点点头,翻开第二页:
“第三拨,是最关键的一拨。”
他压低声音:
“这拨人,来自户部。”
萧景琰眉头一挑:
“户部?”
沈砚清道:
“正是。这几日,户部有几笔银子,流向十分蹊跷。名义上是用于春闱的各项开支,可实际经手的人,却与那些小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暗影卫顺藤摸瓜,发现了一个叫孙茂才的户部主事。此人,正是清茗居老板孙德厚的亲侄子。”
萧景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
“有意思。礼部负责考务,户部负责银钱,两边都有人。这是要内外勾结,把春闱当成自家的生意来做。”
沈砚清合上密报,沉声道:
“陛下圣明。据暗影卫目前掌握的线索,他们的计划大致如下——”
“首先,由那几个冒充举子的人,混入考生之中,专门挑选那些家境殷实、却又学问平平的富家子弟,以‘可以帮忙弄到考题’为诱饵,收取高额银两。”
“然后,由礼部的刘三等人,利用职务之便,在考务流程中做手脚——或是调换试卷,或是篡改弥封,或是安排人手在誊录时动手脚。总之,确保那些交了钱的考生,能够金榜题名。”
“最后,由户部的孙茂才,以‘考务开支’的名义,从户部拨出一笔银子,用以打点各个环节的人手,以及事后‘擦屁股’的费用。”
萧景琰听完,沉默了片刻。
殿中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
“这些人,倒是把春闱研究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十年寒窗,就为了这一场考试。那些穷书生,砸锅卖铁,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就为了一个公平的机会。可这些人,却想把他们的希望,当成自己赚钱的买卖。”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
“朕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那个命,花那些钱。”
沈砚清上前一步:
“陛下,如今证据已经确凿,是否要立刻收网?”
萧景琰摇摇头:
“不急。”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让他们再蹦跶几天。让他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向渊墨:
“暗影卫那边,继续盯紧。尤其是那几个冒充举子的人,他们的上线是谁,背后还有什么人,都要查清楚。”
渊墨躬身道:
“遵命。”
萧景琰又看向赵元虎:
“天刑卫这边,从明日开始,加大巡查力度。贡院周边、礼部衙门、户部衙门,还有那几个可疑的地方,都要给我盯死了。要让他们感觉到压力,让他们慌乱,让他们露出更多马脚。”
赵元虎抱拳道:
“遵命!”
萧景琰最后看向柳文清:
“刑讯司那边,做好准备。等收网的时候,朕要他们开口,把所有知道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柳文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阴冷的意味:
“陛下放心。到了臣手里,就没有不开口的人。”
萧景琰满意地点点头,一挥手:
“都下去吧。按计划行事。”
众人齐齐行礼,鱼贯而出。
御书房内,只剩下萧景琰一人。
他坐在书案后,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这盘棋,他已经布好了。
剩下的,就是看那些人,如何一步步走进他的圈套。
城西,那处私宅。
夜已深,宅子里却灯火通明。
正屋里,几个人正围坐在一起,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坐在上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眼神却格外阴鸷。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绸缎袍子,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正在缓缓捻动。
正是这处私宅的主人——一个只以“七爷”自称的神秘人物。
坐在他下首的,是那几个冒充举子的人。此刻,他们脸上早已没了平日的嚣张,只剩下满脸的惶恐与不安。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道:
“七爷,咱们是不是……被人盯上了?”
七爷捻动佛珠的手指一顿,目光如刀般扫过来:
“怎么说?”
那人咽了口唾沫,道:
“这几日,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咱们。好几次,我回头的时候,都能看到一些生面孔。可等我再看的时候,那些人就不见了……”
另一人也附和道:
“对对对,我也有这种感觉。还有,天刑卫那些家伙,这几日到处乱窜,把贡院周围盯得死死的。咱们的人想进去踩点,都被拦了好几次。”
七爷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还有呢?”
第三人犹豫了一下,道:
“还有……清茗居那边,好像也不太对劲。这几日,老孙头的眼神总是躲躲闪闪的,问他话也答得含糊。我怀疑……”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七爷的手指,捻动得更快了。
屋中一片死寂,只有佛珠碰撞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良久,七爷忽然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那片深沉的夜色。
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你们说的,我都知道。”
众人一愣。
七爷继续道:
“这几日,我派出去的人,也有好几个没回来。有的是莫名其妙失踪了,有的是回来了,却什么也不肯说,只是躲躲闪闪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咱们,确实被盯上了。”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齐变。
有人惊道:
“七爷,那咱们怎么办?”
有人急道:
“要不……要不咱们跑吧?”
有人颤声道:
“对对对,趁现在还没被抓,赶紧跑!”
七爷冷笑一声:
“跑?”
他走回座位,缓缓坐下,目光如刀:
“往哪儿跑?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你们以为,盯上咱们的是什么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七爷一字一句道:
“是天刑卫,还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还有暗影卫。”
“暗影卫”三个字一出,所有人都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椅子上。
暗影卫……
那可是传说中专门给皇帝办差的人,神出鬼没,杀人不眨眼。被他们盯上的人,从来没有人能活着离开。
有人绝望地道:
“七爷……那……那咱们岂不是死定了?”
七爷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包袱。
他取出包袱,打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银票,还有几封密信。
他看着那些东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然后,他咬了咬牙,把包袱重新包好,递给最信任的那个手下:
“拿着这些东西,从后门走。记住,不要走大路,找那些偏僻的小巷子。天亮之前,必须出城。”
那手下颤抖着接过包袱:
“七爷……您呢?”
七爷苦笑一声:
“我?我留下来,给你们争取时间。”
众人闻言,无不感动。
有人道:
“七爷,我们不走!我们陪您一起!”
七爷瞪了他一眼:
“胡说什么?都给我滚!能跑一个是一个,总比全都死在这儿强!”
众人含泪点头,纷纷起身,从后门悄然离去。
屋里,只剩下七爷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些人消失在夜色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桌案前,拿起那串佛珠,继续捻动。
他的脸上,恢复了那副阴鸷而平静的表情。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握着佛珠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一切,都已经晚了。
那些人,跑不掉的。
而他自己……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喃喃自语:
“来吧……”
“既然躲不掉,那就……拼一把吧。”
夜色如墨,笼罩着整座京城。
无数道黑色的身影,正在这夜色中穿梭。
有的,是逃亡的人。
有的,是追捕的人。
还有的,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黎明。
距离春闱,只剩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