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洲。
十一月的雨来就来,走就走。
早上出门时还晴空万里,到了丹戎巴葛码头,雨就下来了,啪啪地打在铁皮仓库的屋顶上,声音像炒豆子。
阿成躲在吊机
雨丝斜着飘过来,被海风一吹,在阳光下闪了几闪就没了。
“这雨,下不长。”旁边开吊机的老陈自信的道。
他把安全帽推到后脑勺上,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
烟雾被门缝里挤进来的风吹散了。
阿成点点头,目光却盯着码头入口新加的铁丝网,昨晚还只有一道,今天早上变成了两道。
中间留了一条窄窄的通道,两个英国兵站在通道两侧,步枪背在肩上,手里没有伞,雨水顺着钢盔的帽檐往下淌。
“阿成,你看什么呢?”
“看英国人。”阿成下巴朝那边扬了一下,“以前早上不来这么多兵。”
老陈也看了那边一眼:“南华和美国搞军演,人家紧张。”
“又不是打他们。”
“这话你跟我行,”老陈把烟灰弹在地上,烟头明灭了一下,“你跟那帮当兵的去。”
阿成笑了笑,没再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糯米鸡,早上出门时老婆塞给他的,还有点温热。
他剥开油纸,咬了一大口,糯米粘在牙齿上,香菇和鸡肉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他嚼得很慢,眼角的余光一直没离开过那两道铁网。
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码头上的积水反着光,亮得刺眼。
工人们从各个角冒出来,往装卸区走。
橡胶包、锡锭、棕榈油桶,一摞一摞地从货舱里吊出来,码到平板车上,拉走,再回来。
码头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阿成注意到,今天吊装的速度比平时快。
工头在
装卸工们跑着推平板车,胶轮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吱吱的尖叫。
“赶货?”阿成问老陈。
“不知道。”老陈把烟头掐灭在铁皮墙上,留下一个焦黄的圆点,“上头让快点,就快点。”
午休的时候,阿成蹲在仓库背阴的墙根底下吃饭。
饭盒是搪瓷的,白底蓝边,盖子反过来当碗,里面是几块叉烧和几棵炒菜心。
他用筷子拨拉着饭粒,眼睛没闲着。
对面栈桥的尽头,停着一艘灰色的军舰。
不是平时那艘,平时那艘一些,炮管也细。
今天这艘大了不止一圈,舰桥更高,炮管更粗,船尾的旗杆上飘着白色的海军旗。
他不认识军舰的型号,但他认得出——这是一艘驱逐舰,比巡逻艇大,比巡洋舰。
“这船昨天都没看见过,咋变出来的?”他低声问旁边同样蹲着吃饭的工友。
“昨晚到的。”工友头都没抬,“听是从槟城调过来的。”
阿成哦了一声,继续扒拉着饭。
下午收工时,阿成在码头门口碰到了陈亚才。
陈亚才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正站在铁网外面和几个工人话。
他看到阿成,招了招手。
阿成走过去。
“明天晚上,大世界,来不来?”陈亚才开门见山。
“什么活动?”
“行动党周年庆,李先生会去讲话,有吃有喝,还有抽奖。”
阿成其实不太关心政治,但陈亚才亲自开口,他不好拒绝。
他在码头干了这么多年,陈亚才也是他看着一步一步成长上去的。
码头工人工会的秘书长,全码头一万多号人都听他的。
他请你去,你不去,以后有事找他帮忙,脸往哪搁?
“几点?”
“七点,你来了找我,我给你留位置。”
阿成点了点头,把安全帽夹在腋下,往公交车站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码头,处处透露着诡异。
两道铁网里面,那艘灰色的驱逐舰静静地泊在栈桥边,炮管指向海面,夕阳照在舰身上,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
好看,但也吓人。
十一月十日下午,芽笼的行动党总部。
李广耀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陈亚才靠在墙上抽烟,烟灰掉在水泥地上,他也不掸。
林文庆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看。
刘伯铭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芽笼路上来往的车流。
“都到了?”李广耀把袖口的扣子系好,整了整领带。
“就差你一个。”陈亚才把烟掐了。
五个人进了办公室。
李广耀把门关上,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的光线照进来,刚好够看清人脸,又不至于太亮。
几个人在长条桌边座。
码头工会秘书长陈亚才、胶业工会总干事林文庆、华校教师会主席刘伯铭,还有林司机。
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有几个烟头了,空气里的尼古丁含量正在急剧上升。
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今晚的活动,大家要做到心中有数。
讲话、吃饭、抽奖,一套流程走完,九点半散场。
不要拖,不要闹,安安静静来,安安静静走。”
“但明天的事,”他抬头看着屋里的四个人,“今晚要定下来。”
陈亚才放下翘着的腿,身体前倾。
林文庆合上文件,放到一边,刘伯铭从窗边走回来坐下。
“明天早上六点,码头先动。”李广耀,“亚才,你的人能不能准时到位?”
“能。”陈亚才回答得很快,“各个班组的组长今晚散会后会通知下去。没罢工,只明天有重要集会,所有人不要去码头。他们不会多问,这么多年了,规矩都懂。”
“胶园呢?”李广耀看向林文庆。
“胶园有些麻烦。割胶工住在园子里,消息传得快。
我让各园的工头明天早上四点叫醒工人,先割胶,割到一半停工,理由是机器故障。
等码头那边闹起来了,这边自然就停了。”
“学校那边,伯铭,明天早上正常上课。上完第一节课,通知停课。
理由就是教师开会。家长来问,就临时通知。等他们反应过来,事情已经闹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