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童不敢迟疑,当即抬手打开肩头聚云袋,一团团洁白柔润的祥云从袋口飘出,缓缓朝着长安上空凝聚而去。与往日行雨的浓云骤聚不同,此番布云极缓,云团轻薄不散,足足过了一个时辰,辰时尽、巳时至,祥云才堪堪在长安上空铺展成一片淡黑云幕,恰好遮住烈阳,却无半分狂风骤雨的压迫感。
“巳时发雷,闪电!鸣雷五响!”
泾河龙王再次下令,语气坚定。
这话一出,雷公、电母皆是一愣,手上即将动作的身形猛地停下,满脸惊愕地回头看向泾河龙王。按天旨所定的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雨量,少说也得惊雷滚滚、电闪雷鸣上百响啊,怎会只令鸣雷五响?这雨量与雷声,根本不成正比!
鲥军师立在司雨部众臣之中,眼底闪过一丝急色,正想暗中示意雷公多鸣惊雷,借雷声造势,好为后续私增雨量铺路,一道清冷的女声却幽幽传入雷公、电母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怎么?司雨大龙神的命令,尔等也敢不听?谁给你们的胆子,敢随便质疑上级?”
正是菡芝仙的声音。
雷公、电母心头一凛,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雷公抬手轻挥雷锤,电母慢扬电镜,五道低沉浑厚的雷声缓缓炸响在天际,闪电轻掠云幕,淡白雷光转瞬即逝,既惊了春土,又未扰了凡间春耕,分寸恰到好处。
鲥军师眼底的急色更浓,指尖在袖中暗暗掐诀,想传信给身后的鲤太宰、蟹将军,令他们暗中操控雨师增雨,却忽觉后颈一凉,似有一道冰冷的目光锁定了自已。他猛地回头,却见远处九太子鼍龙化作一道虚影,立在不远处的云气之中,龙目圆睁,死死盯着他,小脸上满是冷厉,周身还萦绕着西海龙宫亲卫的气息……等等,什么时候九太子来了?
鲥军师心头一沉,暗叫不好,只得强压下心中的算计,装作无事模样,转头看向泾河龙王,眼底却藏着不甘的阴翳。
鲤太宰与蟹将军也察觉到了异样,见鲥军师不敢动弹,又瞥见菡芝仙与辛环二人目光如炬,扫过司雨部的每一个人,二人皆是心头发怵,原本想好的暗中增雨的法子,竟一时不敢付诸行动。
“午时降雨,三寸三厘零八点!雨师听令,按此雨量行雨,不可多一分,亦不可少一毫!”
泾河龙王无视身后的暗流涌动,再次朗声下令,目光扫过泾河龙宫司雨部众臣,带着浓浓的警告。
鲤太宰乃是龙宫老臣,负责司雨部,原本被鲥军师说动,想暗中私增雨量,可此刻被泾河龙王的目光一扫,竟是吓得浑身一哆嗦,哪里还敢有半分异动,连忙躬身应道:“遵大王令!”
话音落,鲤太宰抬手一挥,诸多司雨部水族口中纷纷喷出雨水……细密的春雨自云幕中缓缓飘落,淅淅沥沥,落在长安的田野、街巷之间。雨点不大,却绵密柔和,恰好浸润干裂的泥土,田间的麦苗喝饱了雨水,微微扬起枝叶,凡间百姓见此春雨,皆喜出望外,纷纷走出家门,仰头接雨,口中连连称颂天庭恩德。
长安城外,春雨润万物,一派祥和;九霄之上,行雨之地却暗潮汹涌。
鲥军师见鲤太宰按令行雨,根本没有私增雨量的意思,心头愈发焦躁,趁鼍龙目光移向其它司雨部众臣的间隙,猛地抬手,掐动法诀,想要以龙宫重臣所拥有的控水权限,暗中引泾河水升天增雨。可他的手刚抬到一半,一道劲风便破空而来,径直击中他的手腕,手中法诀取消,暗中升腾的泾河水汽,又重新落入到泾河之中。
鲥军师捂着手腕惊怒交加地转头,却见龙后立在云幕边缘,龙目含霜,正冷冷地看着他,周身龙威漫溢,直压得他喘不过气。
要知道龙后乃是西海龙王之妹,出身正统龙族,修为远在他这个水族军师之上,有她在此,他的这点小手段,根本无处遁形。
“鲥军师,你刚刚在袖中掐何法诀?竟敢在没得到司雨大龙神的命令下,于九霄行雨之地,私动控水秘术?”
龙后冷声喝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鲥军师脸色骤白,慌忙躬身辩解:“龙后娘娘误会了,臣只是手腕不适,并非私动秘术……”
“哦?是吗?” 菡芝仙缓步走了过来,素手轻抬,一缕风息卷过鲥军师的衣袖,将他袖中残留的控水术气息卷出:“此乃水族控水秘术的气息,专引江河之水增雨,军师说只是手腕不适,本神倒想听听,何种不适,能催发出控水秘术?”
辛环也上前一步,雷霆杵微微抬起,周身雷光闪烁:“鲥军师,你竟敢在天庭行雨之时,私动秘术,妄图违逆龙王命令,增雨酿灾?莫非是受他人指使?”
此言一出,司雨部众臣皆是哗然,鲤太宰、蟹将军等人更是脸色惨白,慌忙后退几步,与鲥军师划清界限,生怕被牵连其中,眼底满是后怕与惶恐。
鲥军师百口莫辩,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却仍未彻底绝望,眼中翻涌着最后的挣扎,猛地抬眼冲泾河龙王嘶吼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泾河龙宫!大王你一时妇人之仁,救了那些凡间百姓,却公然违背天旨,这是要将整个龙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我只是想自救,想保住龙宫上下的性命与基业,我有何错?!”
他声嘶力竭,状若疯癫,只盼着能以 “护佑龙宫” 的名头,博取众臣同情,哪怕不能脱罪,也能让龙王留几分情面。
“若你当真只是抱着护宫自救的念头行事,那确实算不得大错。”
菡芝仙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缓步上前,素手轻抬,周身风息微漾,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可我与辛环天神在此坐镇,明知司雨大龙神更改了天旨雨量,未曾有半分动作,未曾下令拿人;云童、风伯、雷公、电母四位正神,亦知晓天旨原本的指令,却对龙王的命令毫无异议,一一遵行。”
“这般反常的局面,满场皆是端倪,我不信你一个堂堂泾河龙宫首席幕僚,心思缜密,竟会半分察觉不到?你若真为龙宫着想,见天庭诸仙皆无异议,便该知此事另有隐情,怎会依旧执着于私动秘术,非要降下天灾不可?”
菡芝仙的话,如一把尖刀,狠狠戳破了鲥军师的伪装。他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竟一时无言以对……他怎会察觉不到反常?只是佛门的指令在前,他早已被利益冲昏头脑,只想促成天灾,完成任务,哪里顾得上?
这时,泾河龙王龙目寒冽,缓缓扫过鲤太宰、鳜少卿等一众龙宫重臣,那目光里的警告浓重如墨,似在提醒他们今日之事既往不咎,但若敢再有二心,定不轻饶。众臣皆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心中满是愧疚与惊惧。
训完众臣,泾河龙王才转头看向已然面露颓色的鲥军师,声音冷硬,字字如锤,给了他最后的关键一击:“方才菡芝仙上神的话,你该听清楚了。所有被你说动的众臣,见局势反常,皆已醒悟,选择放弃你的谋划,唯有你一人,执迷不悟,不惜违背本王命令,私动控水秘术,一心要掀起天灾,陷长安百姓于水火,陷泾河龙宫于险境。”
“鲥军师,事到如今,不论你还有何辩解之言,都不必再说了。你的所作所为,早已昭然若揭,余下的,便去天牢里,与天庭的刑罚好好分说吧!”
话音落,菡芝仙已没心情再与鲥军师浪费时间,玉手一挥,冷声下令:“来人啊,将此贼拿下!”
数名早已待命的黄巾力士应声上前,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鲥军师的臂膀,他疯狂挣扎着,嘶吼着,口中还在喊着 “我是为了龙宫”“我被冤枉了”,可声音里的底气早已消散殆尽,只剩无尽的绝望。最终,他还是被黄巾力士拖拽着,押向了天庭天牢,消失在云幕之中。
解决了鲥军师,九霄之上的凝滞气氛终于消散。此刻,未时将至,淅淅沥沥的春雨已然渐歇,三寸三厘零八点的雨量不多不少,恰好下足,润透了长安的田野,却无半分积水之象。
泾河龙王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抬手下令:“雨足,收云!”
经此一事,龙宫司雨部众臣早已噤若寒蝉,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各司其职。云童迅速收了聚云袋,漫天黑云缓缓散去;风伯轻挥风袋,一缕清风拂过,吹散了空中最后的雨雾;雷公、电母也收了雷锤电镜,立于一旁,神色恭敬。
阳光穿透云幕,重新洒落长安大地,暖融融的光芒笼罩着整片天地。田间水汽氤氲,麦苗吸饱了春雨,舒展着枝叶,焕发出勃勃生机;街巷间的百姓,看着这恰到好处的春雨,皆是喜笑颜开,纷纷仰头称颂天庭恩德,欢声笑语顺着风势,飘上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