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月缓缓转过头看他。
她的眼神有些空洞,反应似乎也慢了半拍,“去哪里”
“回京。杀了狗皇帝。”高铁说道。
沈惊澜不赞同,“这无疑是去送死。”
京城守卫森严,皇帝身边高手如云,高铁孤身一人凭什么
就凭著一腔仇恨吗
宋明月没说话,她知道高铁从未忘记过自己的仇恨。
那日夜灼烧的灭门之恨。
之前他或许还会想著积蓄力量。但赤风城的这场屠杀,还有沈巍那基於大局的放弃,推翻了他心中所有的从长计议。
他不想再等了。
与其看著仇人在京城高枕无忧,他寧愿选择孤身返京。
用他的命去溅仇人一身血,告诉这天下,顾家的仇还没有人忘。
宋明月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乾。
她没有资格劝他,因为她自己也对这个时代,感到了深深的厌倦,她想回到现代。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她和他都是被这世道逼到悬崖边上的人。
只是,他选择向前一步用最决绝的方式撞向仇敌。
而她,想向后退,退到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远远躲开。
“你……保重。”宋明月只说了这三个字。
高铁忽然笑了,“高铁这条命,早在顾家被屠那天就该没了,现在该还回去了。”
他翻身上马,一抖韁绳朝著南方疾驰而去。
宋明月静静地站在原地,望著高铁消失的方向。
风吹动她沾染了灰烬的鬢髮,带来远处废墟的焦臭。
她像一尊凝固在焦土上的雕塑。
脑海中却闪过许多画面。
初次在驛站相见,高铁將她劫走,他挖开小妹的坟墓送她嫁衣。
逃亡路上,无数次生死一线,他总是沉默地挡在她身前,用身体践行著保护的承诺。
哪怕那个承诺最初只是源於他爷爷的嘱託,而非他本心。
一幕幕清晰如昨。
他是她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同伴”。
他们之间的羈绊,在一次次生死与共中,变得复杂而深刻。
然而现在,这个战友选择走向必死的结局。
死亡在这个时代,是如此稀鬆平常。
可只有这一次,高铁的离开,让宋明月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永別的寒意。
北漠的风捲起地上的灰烬,打著旋儿又洒落在新的焦土上,仿佛要一层层掩埋掉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宋明月终於眨了一下乾涩的眼睛。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面对眾人。
“走吧。”她轻轻地开口。
沈惊澜第一个站起身走向自己的马,其他人也陆续起身。
大家默默地翻身上马。
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沉重,显得无精打采。
就在所有人上马,准备调转方向返回北漠城时。
“聿聿聿!”
一阵急促的马嘶声,由远及近传来。
眾人齐齐循声望去。
只见南方一道烟尘疾驰而来。
烟尘前方,一匹熟悉的战马,正以比离去时更快的速度狂奔而回。
马背上正是去而復返的高铁。
他怎么回来了,难道遇到了什么意外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紧紧盯著那越来越近的一人一马。
高铁很快衝到近前,急声喝道:“我在前面遇到了一个西狄的探子。截住他逼问出消息。”
“什么消息”宋明月策马上前两步。
沈惊澜也立刻驱马靠近。
高铁快速说道:“那探子是西狄大军撒出来的前哨,专门探查周边情况的。他说西狄五万大军,在屠了赤风城后,主力並未停留,已经拔营往东去了,目標是通辽郡!”
“通辽郡”沈惊澜脸色一变。
通辽郡是漠南十三城中,除了北漠城外,少数几个人口较多的城池之一,虽然也地处边陲,但比赤风城城墙更坚固些。但,也仅此而已。面对数万西狄铁骑,通辽郡的结局几乎可以预见。
“是!”高铁重重一点头,“那探子说,新可汗为了给老可汗报仇,要血洗北漠,让所有周人知道反抗西狄的下场。赤风城只是开始,通辽郡,就是下一个!而且,他们还是打算屠城!”
屠城!又是屠城!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个人的心上。
刚刚经歷赤风城炼狱的眾人,仿佛又听到了那无声的哀嚎。
“畜生!这群畜生!”沈惊洋第一个怒吼出来。
“通辽郡那里也有好几万百姓啊。”春杏眼中充满了愤怒。
她的姨父姨母,就是死於西狄兵之手。
她对屠城二字的理解,比在场任何人都更加刻骨铭心。
宋明月握著韁绳的手猛地收紧,赤风城的惨状还在眼前灼烧,通辽郡又要重蹈覆辙。
难道就眼睁睁看著,一座又一座城池化为焦土和尸山。
绝不!
这个念头燃遍她的胸腔。
“去通辽郡!”宋明月几乎没有丝毫犹豫,“阻止他们!”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沈惊澜脸上。
她知道这意味著他们这几十个疲惫不堪的人,要去面对西狄大军。
沈惊澜在她目光看来的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理解她的愤怒,她的不忍。
可是……
“明月!”沈惊澜的声音里是深深的无力,“你冷静一点,西狄大军有五万之眾,皆是骑兵剽悍善战!我们这里满打满算,也不过五十余人,对上五万铁骑,你告诉我怎么阻止这根本不是去救援,这是去送死!”
他何尝不痛恨西狄人的暴行。
可是他们这点人衝过去,连给对方塞牙缝都不够。
除了多添几十具尸体,没有任何意义。
“难道就眼睁睁看著通辽郡变成第二个赤风城吗”春杏突然尖声叫道。
“我姨母姨父就是被西狄兵杀的,他们闯进我们村子见人就砍,我被姨母藏在灶台里才活下来。就算是死我也要去,我要杀西狄狗,能杀一个是一个!”
“春杏!”鶯姐想去拉她,却被她挣脱。
宋明月看著这个一路跟著她的小丫鬟,理解她所有的愤怒。
宋明月又看向沈惊澜,目光深深仿佛要看到他心底去。
“沈惊澜,”她叫他的名字,“我知道这是送死。在你,在你父亲看来,这是莽撞的,是可以用『大局』来放弃的。就像赤风城一样。”
“可是,沈惊澜,有些事不是用值不值得来衡量的。有些路明知是死路,也得有人去走。有些城明知守不住,也得有人去守。这不是理智,这是……人心。”
她抬手指向自己的心口:“这里,过不去。眼睁睁看著惨剧再次发生我做不到。我们一路北上,经歷了抄家、流放、追杀,看到了太多死亡。如果连对无辜者最基本的怜悯和伸手的勇气都没了,那我们活著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