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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章 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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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嬷嬷时隔十来年再次听人提起那场战役,仍心有余悸。

    “玄甲军三万精兵在那场战役中阵亡,老太爷也死在了战场上,唯有大爷一个人独活了下来。”

    云笈翻看父亲记载的史料时,曾经看过这场战事的记叙。

    可看过冷冰冰的文字是一回事,亲耳听到旁观者哀恸的讲述又是另一回事。

    她被历史厚重的车轮碾过,呼吸都变得深沉了几许。

    “大爷是怎么活下来的?”

    孔嬷嬷没有直接回话,而是絮絮叨叨地忆起了过往,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了些琐碎的小事念给她听。

    “夫人怕是不知,当年老太爷有多稀罕大爷这个嫡长孙,三岁练武,五岁习兵法,九岁成太子陪读,十三岁领兵上战场,外人说起大爷,谁不道一声骠骑小将军。”

    朔风凛凛地从门窗缝隙里挤进来,吹动烛火晃出了幢幢暗影。

    “可就是这样的大爷,险些丧命于北燕的围剿中。”

    孔嬷嬷并不知晓乌渡之战的细节,只是在先夫人日日忧思的不断打探下,听说了那场战役的残忍至极。

    “援军是在精兵战死的第三日赶到的战场,三日冰封的北境,缺水断粮,又在风雪中受冻,根本不可能有人活下来,可大爷却从尸堆里满身是血地爬了出来。”

    云笈恍惚了思绪,蜷曲的手指抓握成拳。

    她望着那苍劲双目里布满血丝的泪意,明悟过来孔嬷嬷不能直言的背后,是道不出的苦楚。

    ——怎么活下来的——

    ——嗜血啖肉——

    她自识字起便跟着父亲读史书,许是史官执笔力求严谨求实,立场恪守客观中立的影响,她生性凉薄,对史书记载的王朝兴替,将相荣辱向来难以共情。

    可听到崔则明是如此苟活性命于战场,她说不出地难受,浑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栗。

    父亲笔下的一句“援兵不至”,竟是如此残暴,一度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孔嬷嬷沉浸在哀思里,犹在低低地念着:

    “大爷从乌渡之战中侥幸地捡回了一条命,可整个人却性情大变,仿似换了一个人,且不说暴戾无常,肆意地辱骂殴打下人,便是发起疯来谁也拦不住,提刀就朝身边的人乱砍乱杀。”

    “侯爷只会一个劲地骂大爷疯癫,说什么都要将大爷送到田庄里关押起来,弃养于郊县,先夫人死活不肯,执意要将大爷留在身边细心照料。”

    “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年,那夜大爷似是从梦魇中惊醒,三更敲响了先夫人的房门,披头散发地跪在冷院里,说他要出一趟远门,不手刃了仇人誓不归还。”

    “先夫人拦不住大爷出门,自此失去了大爷的所有音讯,在无望的等待中苦苦煎熬,整日以泪洗面,终是熬坏了身子,病逝前都没能见上大爷最后一面。”

    “三年后九平坳大捷传来,虎翼军突破北燕防守,一举歼灭了敌军铁骑上万余人,收复了砚山以北的大片疆土,直至将帅回京后,方才知晓那冲锋破阵的小将军竟是大爷,可那时候的夫人……早已经不在了……”

    云笈拿出藏于袖袋的绢帕,递给了孔嬷嬷拭泪。

    “我知晓嬷嬷为何要说这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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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透过这斑驳沧桑的过往,看到了孔嬷嬷一心为主的忠贞。

    “大爷不易,他冲动上头就连自己都管控不住,说出的那些伤人的话,我都不会放在心上。”

    “大夫人能这么想,老奴就放心了。”

    孔嬷嬷说到动情处,恳切地求了她说:

    “大爷的年岁也不小了,膝下早该有子嗣的,大夫人不如把手头的事情先放一放,趁着年节喜庆,找个良辰吉日就和大爷把房给圆了如何?”

    云笈悔不该对孔嬷嬷如此体贴周到,反倒被她架在高台上下不来了。

    她低低地垂了眼,故作矫揉地说,“这种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还得大爷点头了才行。”

    孔嬷嬷见她默许了下来,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大夫人放心,大爷那边自有老奴去劝说,这事指定能成。”

    云笈看着孔嬷嬷将大小事情包揽在身上,为崔则明操碎了心,真心盼着孔嬷嬷所愿皆所得,如愿以偿地抱得嫡孙儿。

    只可惜那个为崔则明诞下子嗣的人不是她。

    崔则明对她防范颇深,又如何能让她“偷”了子嗣,坐稳这后院的正妻之位。

    孔嬷嬷走后,云笈看着父亲留下的乌渡之战的手札,满纸皆是未尽的遗憾。

    到底是谁的过错,导致了玄甲军的将帅惨死,八千精锐被北燕剿杀殆尽?

    是宋国公的粮草转运不济,还是永兴侯的兵马调度不力,亦或是兵部侍郎的援兵增援不及时?

    更甚者,如崔则明一把火烧毁了三家上千口人暗示的那般,是三者联手害死了玄甲军的精兵铁骑?

    云笈看着榉木架上堆落得齐齐整整的藏书,似是无言地说了些什么,又似是什么也没说。

    她执起紫毫笔,铺平父亲的手札,在摇曳的烛火下,续写了乌渡之战的史料。

    “崔则明,字青甫,陈州西江县人,虎翼军总兵,启元二十九年率兵攻入盛京,拥立嘉欣太子为帝,从龙有功,赐封枢密使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蓦然提笔顿住,她不敢再往下写下去。

    她紧紧地闭了眼,崔则明的前世云卷云舒般从面前滑过。

    将紫毫笔搁置在架子上,她看着那泛黄的纸页良久,忽而生出了些许希冀,盼着他能改写此生的命运,不要再走进前世的穷途末路里。

    乌渡之战定然要继续查下去。

    这不单单是父亲笔下未尽的遗憾,更是她想要继承的顾家续写史书的遗志。

    不然回顾家探亲,她为何心心念念的都是父亲的藏书?为何翻看到乌渡之战的史料,她会接连几日地翻县志查手札,一笔笔地进行查证求实?

    许是父亲将她抱坐到马上览名胜、访遗迹开始,冥冥中天注定,她就要走上父亲走过的那条老路,执意孤行,一去不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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