慾云笈将崔淑华带到赏花宴,就是要在官夫人的面前为她博一个脸面。
不然以尤氏的决绝,定会以守孝为由,将她困在宅邸里,不许她出门赴宴。
待到三年守孝后再议亲,为时已晚。
恰逢科考即将放榜,若是能在及笄之年定下婚事,三年后再成亲,如此便是再好不过的事。
云笈兀自思量着,见户部尚书左大人的夫人迎面走来,笑语熙熙地和她见了礼。
左夫人的侄儿和外甥没被科举舞弊案牵连,即将参加皇上命题的二次科考。
她由衷地庆幸道:
“不瞒大夫人,其实我也听说了灵山寺求签特别的灵验,当时还问了我家夫君,要不要也去上两炷香,被夫君连骂了好几日,让我别去走这些旁门左道。”
“左大人刚正不阿,着实令人钦佩。”
云笈含蓄地向她道出了自己的苦楚,“起初我对这些事浑然不知情,被母亲拉到了灵山寺祈愿,去到了那里,再想脱身都不能了。”
“我懂大夫人的难处。”
左夫人轻轻地抚着她的手,低声地告密道:“侯夫人和那些被舞弊案牵连的贵夫人正聚在一处,有意地疏远大夫人。”
云笈循声看向了芍药怒放的花丛,见贵夫人们围簇在一起,可不是将尤氏簇拥在了中间说笑么?
“无妨,又不是所有官夫人皆是如此,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且随她们去。”
“二姑娘怎么没跟在大夫人身边?”
左夫人还惦记着为侄儿和外甥相看姑娘,热络地笑谈道。
云笈侧过了身子,颔首指向了在僻静处葬花的崔淑华。
“二姑娘剪了几株芍药,有心埋葬给杜姨娘。”
左夫人意欲和崔家结亲,托人打听了杜姨娘的事情,难掩唏嘘地说:
“二姑娘的姨娘走得早,侯夫人又不会为她主事,她还得仰仗大夫人的看顾,以后的路才走得顺。”
“杜姨娘临走之前,将二姑娘托付给了我。”
云笈给了左夫人一个准话,“而今我将她带在身边,还让她帮着理账,御街挂仕女图的那个金银铺,就是她操持起来的生意。”
左夫人再不敢小瞧了二姑娘。
且不说崔大夫人将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便是那个近日红火起来的金银铺,连她都有所耳闻。
“府邸的姑娘看到丫鬟头上的银簪,对那样式欢喜得不得了,前两日还闹到我跟前说要定制新的头面,我寻思着御街何时开了新的金银铺,原是二姑娘在打理的铺面!”
“二姑娘刚刚画出了新款发簪的仕女横轴图,左夫人看看她画得如何。”
云笈吩咐花朝回去取了横幅连轴仕女图,又唤了五个丫鬟过来,手持画轴地将仕女图展示给左夫人看。
这一举动很快吸引了官夫人的围观。
官夫人纷纷夸赞这仕女发簪的样式雅致,都在追问这点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云笈万般无奈之下,只好让花朝去将二姑娘请了过来。
崔淑华移步到了官夫人跟前,端方地见了礼。
云笈怕侯夫人事后追究,低低地落了声道:
“二姑娘为了缅怀杜姨娘,将她生前喜欢的花卉做成了发簪的纹样,至于怎么画出的仕女图,我就不得而知了。”
“华儿参考了古籍画谱里的写照画,创作出的花卉纹样。”
崔淑华听明白了长嫂的暗示,将这些纹样的出处寓意,都和娘亲生前喜爱的花卉扯到了一起。
如此一来,侯夫人便是怨她憎她,也不能重罚于她。
云笈移步往后站去,听着崔淑华引经据典,将画谱里的纹样说得头头是道,方才发现她为了画好仕女图,竟然用功到了如此地步。
“崔大夫人——”
云笈蓦然回头,看到一位妆束清雅的夫人福身朝她见了礼,她也不端着架子,微微屈膝地向那人回了礼。
“我家夫君是定胜军节度使。”
梁夫人局促地绞拧着手帕,尽量稳持声音地将话说完。
“此次回京述职后,他暂且留在了枢密院任职,素日里除了带兵出操,便剩了博览古籍这一嗜好。”
她鼓起勇气地抬眼看过去,见大夫人的眸子里笑出了融融暖意,堵在喉口的话终于说了出来。
“听说顾家有个书阁,里面藏着无数的经史典籍,不知是不是确有其事?”
“看夫人要的是什么书。”
“我家夫君看书甚广。”
梁夫人看到了一丝希冀,满怀期许地说:
“他抵京之后,一直在找《文苑英华》、《太平广记》和《扬子法言》,可惜遍寻了街上的书坊都没找着这几本书,不知顾家的书阁里有没有这些藏书?”
“是不是诗文总集的《文苑英华》,话本集册的《太平广记》,和五臣集注本的《扬子法言》?”
云笈并未听清她报的书名,再三确认着。
梁夫人羞窘得低了头,甚是难为情地说,“不怕大夫人笑话,我偷偷背下了这些书名,并不知道这些书是写什么的。”
云笈冲她莞尔道,“若是夫人没背错的话,书阁里有这三本书。”
梁夫人难抑欣悦地说:
“恕我僭越,恳请崔大夫人将这三册书借给我家夫君看阅,十日之后定当完好无损地归还到府上,不知大夫人意下如何?”
“书阁的藏书绝不外借,这是祖上定下来的规矩。”
云笈看着她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心软地道:
“但定胜军节度使可到顾家书阁翻阅海量的藏书,待到赏花宴后,我给夫人写一封信带回去,定胜军节度使拿着这封信找上顾家,我二叔就会将他带到书阁看书。”
如此盛情,梁夫人情怯不敢受。
“这般叨扰贵府,怕是不合礼数。”
“夫人过虑了。”
云笈温言笑出声来,“嗜书如命之人,不会讲究这些虚礼。”
梁夫人不再推辞,欠身朝她行了礼,“我替夫君,谢崔大夫人成全。”
芍园里突然传来了一片惊呼声。
云笈循声看过去,就见东南方向窜起了滚滚黑烟,一看那阵势就是着了火。
她目光凌厉地看向了那燃起的火焰,不确信地道:
“是不是别院起的火?”
“奴婢没认错的话,是表姑娘住的地方起了火。”
花朝满眼惊惶地和夫人对了一下眼神。
云笈当即决定道:“我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