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葵端着一盆清水匆匆地进到正房时,花朝和椿萱站在帐幔外,还是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大夫人。
“大夫人怎么还没起来?”
“嘘——”
椿萱伸手遮住了她的嘴,示意她小声说话。
“之前孔嬷嬷进去给大夫人擦了身子,都没舍得叫醒大夫人,我和花朝更不敢催大夫人起身了。”
夕葵赶紧放下手里的铜盆,急急地出声道:“慈寿堂的嬷嬷要过来探望大夫人,再不唤大夫人起来,怕是要来不及了。”
花朝沉潜了心思,掀开帐幔近到罗汉床前,低低地唤了两声大夫人。
她见夫人还在沉沉地睡着,不经上手,轻轻地推攘着夫人的肩头道:“大夫人,巳时一刻,该起身用早膳了。”
云笈迷蒙地睁开眼,恍如隔世地看着顶上的如意帐钩。
她醒了半晌的神,方才想起了昨夜发生在身上的种种难为情,当真恨死了崔则明。
“几时了?”
“巳时一刻已过。”
“伺候我沐浴梳洗。”
花朝见夫人用力地撑着罗汉床,如何都起不了身,忙过去搀扶着夫人从床上坐起,眼神闪躲地不往夫人的身子看去。
云笈在盥室里沐浴过后,颓然无力地坐在妆奁前,由着椿萱帮她梳头盘发。
“奴婢给夫人盘个同心髻如何?”
椿萱拿着梳篦比画了两下,嘴里碎碎地念着,“晚些时候慈寿堂的嬷嬷过来,夫人如此盘发也显得雅致贵气些。”
云笈诧异出声,“慈寿堂的嬷嬷过来作甚?”
“当然是贺喜大爷和大夫人圆房呀。”
“是谁跑到慈寿堂传话去了?”
椿萱见夫人冷肃了脸色,不敢怠慢地屈膝见礼说:
“奴婢一早起来便听说了这个事儿,倒是不知道是谁传话到慈寿堂的。”
“是孔嬷嬷。”
夕葵站在一旁恭谨地回了话,“老夫人听说了此事,一高兴就给清晖院的下人们发了赏,如今孔嬷嬷还在前院里发赏钱呢。”
云笈的心绪沉沉地往下坠。
老夫人故意给清晖院的下人们发赏银,唯恐阖府上下不知道此事。
此举不单单是对她的认可,更是在变相地催促她怀上子嗣。
可她怎么可能和崔则明有孩子?
云笈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笑这世事弄人,一夜荒唐后,竟还闹得府邸上下人尽皆知。
“你俩先下去,花朝单独留下来。”
椿萱和夕葵退出了正房,轻轻地将门扇合上。
云笈令了花朝道:“将红漆樟木箱里的医书全部翻找出来。”
花朝按着她的吩咐行事,将压箱底的医书全部找了出来。
云笈从医学典籍里抄下一个方子,待墨迹干透后,将宣纸对折地递到了花朝手上。
“你去医馆取药的时候,顺带着帮我抓一副汤药回来。”
“奴婢斗胆问夫人,这副汤药是做什么的?”
“避子汤。”
花朝隐约猜到了夫人的意图,可当她真的听到了这句话后,还是止不住地心惊了一下。
“大夫人,这汤药伤不伤身子?”
“无甚大碍。”
云笈断然不会怀上崔则明的孩子。
他对她见色起意,如今正在兴头上,怎么折腾她都不为过,她可以和他奉陪到底,却不能无辜地葬送孩子的一生。
一旦他败了兴致,便会对她相看两相厌,孩子的存在,就成了他们之间的牵绊,到时候她再想全身而退都不能了。
“先抓副汤药回来应急,过阵子再私下里找药铺将这方子做成药丸,此事只许你我二人知晓,不得传扬出去。”
“奴婢誓死不会让第三人知晓此事。”
椿萱信誓旦旦地跟她保证,攒着手里的方子退了出去。
方嬷嬷前来清晖园探望大夫人,被孔嬷嬷盛情地请进了正房。
“大夫人,老夫人派方嬷嬷过来看您了。”
云笈坐在妆奁前梳妆,透过铜镜看到方嬷嬷走上前来,强颜欢笑地说:
“嬷嬷怎么过来了,我还想着梳妆过后,便去慈寿堂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派老奴过来,就是要让大夫人好生地歇着,可别累坏了身子。”
方嬷嬷牵起大夫人的手,将一个质地莹润的白玉镯子套到了大夫人的手上,殷切地说:
“老夫人在佛堂里诵经还愿,令老奴将这开过光的白玉镯送到大夫人的手上,保佑大夫人早生贵子。”
云笈不敢收这个镯子。
可这事半点由不得她,在方嬷嬷的坚持下,她迫不得已地将镯子套到了腕上。
方嬷嬷不动声色地朝孔嬷嬷递了道眼色。
孔嬷嬷当即遣了屋里的丫鬟出去,随后自己也退到了门外守着。
空荡荡的屋子里就只剩下了两个人,隔着铜镜彼此含笑地对望着。
方嬷嬷手持着梳篦,细致地为大夫人盘起了发髻。
“老夫人此次派我过来,除了给大夫人送玉镯外,其实还有一件事,要让我转告给大夫人。”
“祖母有何话,尽管吩咐就是。”
“大夫人若能顺利地诞下麟儿,老夫人和宗族长老就会举荐大夫人执掌整个侯府的中馈。”
云笈惊愕过后,当即推辞道,“承蒙祖母错抬,笈儿不敢当。”
方嬷嬷嗟叹了一声道:
“恕老奴逾矩,其实老夫人从来就没有看得起过侯夫人,可是侯爷非要将侯夫人娶进门,她也无可奈何。”
“嬷嬷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云笈不想被牵连进去,极力地将自己从这件事中撇出去。
方嬷嬷艰难地吐出了实情:
“老夫人早些年生侯爷时落下了病根,身子亏空得厉害,御医前来诊脉,说老夫人再有一年,怕是会撒手人寰。”
云笈忽而想到了前世的崔老夫人,她的确是在侯府被查抄之前就病故了。
方嬷嬷坦诚地说:
“老夫人见侯夫人将府邸打理得乌烟瘴气,生怕崔家葬送在侯夫人的手里,他日无颜面对崔家的列祖列宗,遂让大夫人出来主事。”
云笈听了这件事的原委,并未应承下此事,亦没有推脱掉此事。
她含糊其辞地笑道,“嬷嬷,怀子嗣一事随缘,我听从命运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