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则明笑而不自知地说了她:“还拜什么文昌帝君,起来。”
云笈如何能善罢甘休。
她不能在神佛面前和他起了争执,那是对文昌帝君的大不敬,更会毁了好不容易求来的气运。
“神佛不渡,自有天佑。”
崔则明看着她背身挺直地跪在蒲团上,对着供桌上的香烛低语出声,那一刻,他无比嫉羡地恨起了顾矜昱。
“爹,娘——”
云笈透过缕缕袅娜的烟雾,凝望着虚空的白墙道:
“阿昱担着振兴顾家的担子,日夜苦读,在外求学的这些年里不曾懈怠过一日,他一直在暗暗地和自己较着劲,我不怕他落榜,只怕他不肯放过自己。”
她诚挚地向爹娘祈愿。
“望爹娘在天有灵,惟愿阿昱此生顺遂无虞,昭昭如愿。”
“探花。”
崔则明蓦然生出了一丝贪念,想要她跪在神佛前被祈愿的那个人,仅仅只是他而已。
云笈藏不住的满眼欣喜,既不确信又殷切希冀地把他望着。
“阿昱……是探花……?”
“顾矜昱是皇上钦定的探花郎。”
崔则明着重说了“皇上钦定”这几个字,即便将来东窗事发,他亦可以全身而退。
云笈拜别了文昌帝君,又朝香炉上敬奉了三柱高香,方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她情难自已地说,“夫君,我能不能将这个消息传回顾府?”
崔则明不置可否地谈道:
“皇上钦定了三鼎甲后,礼部官员明日便会誊抄进士名录,后日便会在礼部南院的东墙上张榜公布。”
“我明白夫君的意思。”
云笈敛起裙裾快步出了后屋,唤了夕葵过来,凑到她耳边低声细语地交代些什么。
夕葵张着嘴连连惊呼,而后喜不自胜地点着头,嘻嘻地笑道:
“夫人放心,奴婢这就让李副将备马车,速去速回地将消息传到顾二夫人的耳里,绝不对外走漏一点风声。”
“我会吩咐后厨,给你留碗冰雪冷元子解解馋。”
夕葵应得那叫一个爽快,风风火火地直往外院去了。
崔则明经不住说了她道:“夫人如此急不可待,非得连夜将消息传回顾府不可?”
“第一手消息意义重大。”
云笈冉冉移步地往外走,“待到明日,便会有各种风声传到顾府,我再派夕葵过去传话,就没了惊喜可言。”
崔则明跟在她身后往内院走,“要是顾矜昱有状元之实,却只得了个探花之名,夫人会作何想?”
“历朝历代那么多状元榜眼探花,夫君能记住的有几人?”
云笈出了月洞门,折身离开了东篱院。
溶溶月色盈照在她的身上,宫腰搦搦,如水摇芙蕖般轻移浅摆,拖墨花裙随之漾出涟漪波纹。
崔则明瞧着那截细软的腰肢,一时看痴了眼去。
云笈声声慢地说:
“留名青史者,无不在所处朝代里做出了伟大的功业,阿昱有了入仕的功名即可,他要做的是实绩,哪能浪费心力在这些虚名上。”
“夫人所言甚是。”
崔则明替她好好地记住了这些话,省得她日后翻起旧账来,跟他闹个没完。
眼看着就要到正房门口了。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后,抬手触上她的后腰,顺势就要将人揽进屋里,不妨她一记侧转回身,丝滑地闪身进了门,还将他的手给甩了出去。
她低低地垂着眼,敛了声息道:
“春闱放榜的这段时日,我要为阿昱祈福,恪守佛教的五戒律例,还望夫君谅解。”
“不是求的文昌帝君?”
“后屋求的是文昌帝君,佛堂拜的是诸位神佛。”
“探花郎的功名都出来了,夫人还求的哪门子神佛?”
“神佛慈悲,提前如了我的愿。”
云笈明晃晃地冲他笑道,“我更该虔诚礼佛,敬奉高香才是,哪敢亵渎半分神明?”
她说完当着他的面,将门扇在他面前掩了上去。
崔则明被她拒之门外,倒也不恼,想着来日方长,总有她求他的时候。
科举放榜那一日,礼部南院外人山人海,欢呼雷动声如浪潮般向外波涌。
寒门出身的方旬拔得头筹,家世清寒的曾礼,在第五次科考后斩获了榜眼的殊荣,金榜一出,坊间热议不断。
广大寒门子弟大受鼓舞,纷纷聚在酒肆饭馆里畅饮庆贺,满街灯火如昼,慷慨激昂的吟诗作唱声不绝于途。
世家子弟里,唯有顾矜昱跻身挺进了前三甲,独得探花的美名。
消息传到侯府,同僚的贺函不断地涌入清晖院,一时间道贺声不断,相较之下,揽山院尤显得冷冷清清。
崔公权关门闭户地呆在厢房里,将满腔怨懑尽数地宣泄在李香琴的身上。
一番云雨过后,他从她的身上抽身而退。
“你说长嫂曾经和裴昀在外头暗通款曲,”崔公权将她的青丝缠绕在指尖把玩,“这话可当真?”
“二郎,妾身还能骗你不成。”
李香琴趴在他怀里,娇嗔地道:
“莫看表姐如今端着一副矜骄自持的作派,那都是装给外人看的,她骨子里就是个浪荡妇人,早年寄居在李家前,她便女扮男装地借住在裴府好一段时日。”
她放软了嗓音,轻嘲地说:
“裴昀在她的日日勾缠下对她起了心思,却又困在世俗的偏见里苦苦挣扎,恰在这时她改作了女儿扮相,裴昀怎能不对她死心塌地,非她不娶?”
崔公权暗道一声好手段。
换作他是裴昀,也得狠狠地栽在长嫂的手里。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风流韵事?”
“我爹那时候舔着脸地巴结顾家,三不五时地上顾府献殷勤,怎能不知晓这个中内情。”
李香琴在他怀里仰了头,柔媚地笑说:
“表姐要是没些狐媚手段,崔将军又怎会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倒是二郎,你这么关心表姐的事情,莫不是也对她起了意?”
崔公权见她嫉妒得红了眼,掐了下她的鼻头说,“知不知道你和长嫂哪儿长得最像?”
“哪儿像了?”李香琴不服气地嘟囔,“是唇还是眼?”
“没一点相像。”
崔公权惯会哄人地道,“所以我看上长嫂哪儿了,她身上又没有你的半点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