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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八章:堂口来了位惹不起的老祖宗
    入秋之后,我家冰箱成了全县城最邪门的冰箱,而且邪得特别有针对性——专偷我爸生前爱吃的那几样。

    头一桩是我妈炖了一下午的小笨鸡,炖得脱骨烂,油汪汪飘着一层黄澄澄的鸡油,我特意留了两个最大的鸡腿,准备转天中午就着蒜吃。结果第二天早上一开冰箱,鸡还在,两个鸡腿没了,啃得干干净净,骨头码得整整齐齐摆在盘子边,连点肉丝都没剩。

    我妈拿着锅铲追着我骂了半条街,说我半夜馋疯了偷吃东西。我百口莫辩,心里直犯嘀咕——我昨晚喝了半斤白酒,睡得跟死猪似的,别说鸡腿了,连卧室门都没出过。

    紧接着怪事接二连三,精准得像装了GPS。

    刚蒸好的皮皮虾,转个身拿醋碟的功夫,最肥的那十二只全没了,只剩一堆空虾壳摆得整整齐齐;

    我托人从营口带的大飞蟹,掀开锅盖一看,顶盖肥的母蟹黄全被抠走了,蟹壳还好好地盖着,跟没动过一样;

    冰箱里冻的驴肉饺子,煮了二十个,捞出来一数就剩十三个;

    最离谱的是上周六,我妈煎了一盘面条鱼,金黄酥脆,刚端到茶几上,我去拿双筷子的功夫,盘子空了,连个鱼渣都没剩。

    这下我彻底坐不住了。

    我妈这辈子就是个本本分分的家庭主妇,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就围着锅台和这个家转。如今年纪大了,头发白了大半,腿脚也慢了,每天最大的乐子就是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下午去小区广场跟老姐妹们跳跳舞。她哪见过这种怪事,嘴里一个劲念叨“是不是家里进啥不干净的东西了“,吓得晚上睡觉都要锁三道门。

    等我妈出门跳广场舞,我“哐当“一声把堂屋门撞上,点上三炷香往香炉里一插,脸黑得能滴出墨:“都给我出来!别装死!我家这几天进贼了是不是?专挑老曹同志爱吃的偷!是不是你们哪个嘴馋干的?!“

    话音刚落,脑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平时最跳、嘴最碎的黄家小跑兵,连大气都不敢喘;常家柳仙盘在堂单上,尾巴尖都不敢晃一下;连最稳重的胡家大掌堂,都把眼神飘向了房梁,假装研究房顶上的蜘蛛网。

    这反常的样子,反倒给我整懵了。

    平时这帮货,别说偷吃东西了,就算没偷,也得先跳出来互相甩锅吵半天,今天怎么一个个跟被捏住脖子的鸭子似的?

    我刚要再拍桌子逼问,一个熟悉得刻进骨头里的烟嗓,带着点当年当老板的痞气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慢悠悠在我身后响起来:

    “小兔崽子,骂谁呢?我回我自己家吃口饭,还轮得到你管了?“

    我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沉到脚底,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我慢慢转过头。

    就看见一个男人靠在冰箱门上,穿着那件穿了十几年的黑色皮夹克,脚上还是那双擦得锃亮的三接头皮鞋,手里攥着半只没吃完的驴肉饺子,嘴角沾着点油,跟以前谈完生意半夜回家,推门就喊“儿子,给爸倒杯浓茶“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张了张嘴,喉咙堵得生疼,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他走后,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见他。

    他看我哭了,赶紧把饺子塞嘴里,搓了搓手,有点手足无措:“哎哎哎,哭啥啊?我这不挺好的吗?就是在堂上待腻了,下来蹭几顿好的。你看你,多大个人了,还哭鼻子,丢不丢人。“

    他说着走过来,伸手想拍我的肩膀,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穿过去。

    温热的触感落在我肩膀上,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更懵了,转头看向堂口。

    就见胡家大掌堂领着满堂老仙,齐刷刷地对着他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得不能再恭敬:“见过清风教主。“

    清风教主。

    我家堂口的清风教主。

    我天天上香磕头的排位上,最中间那个除了碑王之外,最尊贵的位置。

    原来,是他。

    原来他走了之后,根本没有去轮回,也没有变成孤魂野鬼。

    他这辈子积德行善,又守了一辈子堂口,老仙们帮他运作,直接修成了清风教主,不用去轮回,就能一直守着这个家,守着我妈,守着我们兄妹三个。

    我一直以为,他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却不知道,他一直都在我身边,就在我天天上香的堂单上,看着我长大,看着我接过堂口,看着我一点点撑起这个家。

    这时候,他才笑着跟我解释:“当年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你说。我归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求阎王,让你平平安安回家。这几年,你哥你姐家里的事,你妈的身体,我都看着呢,都挺顺当,就是放心不下你。“

    我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难怪老仙们一个个都这么怕他。

    他不仅是曹家的老东家,是上一任掌堂弟马,更是现在堂上的清风教主,是跟胡家大掌堂平起平坐的存在。

    也难怪。

    他是我这辈子最崇拜的人。

    三四十年前,他拉着木材跑遍了整个东北,零下三十多度的天,睡在卡车里啃冻馒头,我妈就在家带着我姐和我哥,操持着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连句怨言都没有。后来他开了咱们县城第一家纸箱厂,当了厂长,带着全厂一百多号人发家致富。再后来,开饭店、开舞厅、开洗浴中心,最后干起了房地产,成了咱们县城数一数二的人物。

    那时候家里车水马龙,天天有人上门谈生意,谁见了他都得尊称一声“曹老板“。可不管多忙,不管应酬到多晚,他每天早晚三炷香从来没断过;不管赚了多少钱,他最惦记的永远是家里的热饭热菜,和我妈炖的那锅小笨鸡。

    当年黄家仙被外堂扣了仙骨,是他带着刚收的木材款,连夜坐火车闯阴市,拼着折损三年道行把他救了回来;当年常家仙渡劫被雷劈伤,是他在山里搭了个棚子,守了他七天七夜,一口水一口药喂着,自己七天七夜没合眼,我妈就在家天天给他送饭,隔着山喊他注意身体;当年他开洗浴中心,地下室闹过邪祟,客人进去总出事,是胡家大掌堂亲自出手,一夜之间清干净了所有脏东西,洗浴中心从此生意更火了。

    这帮老仙,见过他当年风光无限,也陪他走过最难的日子;见过我妈一辈子的默默付出,也看着我们三个孩子一点点长大。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于是就出现了这么离谱又好笑的一幕:

    我爸在家当起了太上皇,老堂兵马集体成了他的专属后勤队。

    我爸想吃炖小鸡,黄家仙就借我的腿,连夜跑到乡下抓了一只养了三年的老母鸡回来;

    我爸想吃皮皮虾,常家仙就借我的手,去营口海边捞了一筐最新鲜的,个个带膏;

    我爸想吃面条鱼,胡家大掌堂就借我的锅,亲自用仙力煎,煎得金黄酥脆,一点都不糊;

    连我爸爱喝的那款老白酒,碑王都借我的手,悄悄从酒柜里拿出来,提前用温水温好了。

    更搞笑的是,我爸还跟以前一样,爱管闲事,嘴碎得不行。

    看见我瘫在沙发上玩手机跷二郎腿,上去就踹我一脚,结结实实踹在我腿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看见我妈炒菜放多了油,在旁边急得直转圈,一个劲念叨“少放点油,你血脂高忘了?“,急得直拍大腿;

    看见我晚课偷懒,香点得歪歪扭扭,直接对着我后脑勺就来了一下,打得我一个激灵,赶紧坐直了身子,规规矩矩把香插正。

    我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忙前忙后,又哭又笑。

    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原来他从来没有走远。

    他一直都在。

    我本来以为,他就是下来蹭几顿顺口的,待两天就回堂上了。

    可直到那天晚上,我才知道,他这次下来,是专门来解我心里那根扎了好几年的刺。

    那天晚上,我妈早早睡了。

    我爸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杯温好的白酒,一口一口地抿着。

    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旁边。

    月光洒在他身上,他的身影凝实得跟活人一模一样。

    爸转过头,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儿子,爸知道你心里一直怪自己。

    怪自己没能赶回来见我最后一面,怪自己没能守在我身边。

    你是不是总在想,要是当时你在家,爸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我咬着嘴唇,使劲点头,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晕开一个个小圆圈。

    是啊。

    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我心里拔不掉的一根刺。

    我回家的时候,家里已经摆上了他的黑白照片。

    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我妈坐在门槛上,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给他带的、他最爱吃的那家糖糕,凉透了。

    我无数个夜里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要是我早回来一天,哪怕早回来一个小时,是不是就能见他最后一面?是不是就能及时送他去医院,他就不会走了?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话,可我知道,他都懂。

    爸看着我,伸手擦了擦我的眼泪,他的手是暖的。

    “傻儿子,别瞎想。

    生死有命,这是阎王殿定好的数,谁也改不了。

    就算你当时在家,爸该走还是得走。

    你十五岁那年,拼着折寿十年给爸换了五年命;后来爸心梗搭桥,你又折了三年阳寿。

    爸这条命,本来就是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多活的这八年,爸赚了。

    爸见过你哥结婚,见过你姐生孩子,享过天伦之乐,够了。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等你回来,没能亲眼看着你接过堂口。“

    我再也忍不住,趴在膝盖上失声痛哭。

    这么多年的自责、愧疚、遗憾,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就在这时,堂上的香火突然猛地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瞬间洒满了整个院子。

    胡家大掌堂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庄重和温柔,缓缓响起:

    “老教主,您放心。

    我们跟着曹家三代人了,见过您拉木材跑东北的苦,见过您开纸箱厂的累,见过您开酒店的风光,也陪您走过最难的日子。

    当年是您救了我们,现在,换我们护着我们的小地马、小灵童,护着曹家门府的老阴人。

    只要我们老堂兵马还在一天,就绝不会让他们受一点委屈。

    你哥你姐那边,我们也会照看着,保他们阖家平安,事事顺遂。“

    话音落下,我只觉得浑身一暖,一股熟悉的力量从脚底涌上来。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搬来一张小桌子,摆在我们父子俩中间;

    又转身进了厨房,端出满满一桌子菜,全是爸最爱吃的:炖小鸡、清蒸皮皮虾、葱姜炒飞蟹、驴肉饺子、香煎面条鱼,摆得满满当当;

    最后拿起两个酒杯,倒满了温好的白酒。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震耳欲聋的法咒。

    只有月光,只有老槐树,只有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只有一对跨越阴阳的父子,和一群默默附在我身上、守护了我们曹家一辈子的老仙。

    爸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最大的鸡腿,放进我碗里。

    “儿子,吃。小时候你最爱吃鸡腿,每次爸都给你留两个,你哥你姐都抢不过你。“

    然后他又给自己剥了一只皮皮虾,放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你妈炖的鸡,煎的鱼最好吃。那边的东西,一点味儿都没有。“

    我们父子俩,就着月光,吃着饭,喝着酒。

    聊他当年拉木材跑东北,在雪地里困了三天三夜,是老仙托梦给他指了一条路;

    聊他开纸箱厂的时候,第一次接到大订单,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觉,回家抱着我妈哭;

    聊他开舞厅的时候,天天晚上爆满,年轻人都挤着来跳舞,他站在门口收钱,笑得合不拢嘴;

    聊我姐小时候偷穿我妈的高跟鞋,摔得鼻青脸肿;聊我哥小时候调皮,把鞭炮扔进粪坑,溅了一身屎;聊我小时候最淘,天天跟着老仙们满山跑,抓鸟掏蛋。

    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好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我们父子俩坐在院子里,喝酒聊天,唠唠家常。

    吃到最后,爸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跟我手里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清脆响亮。

    “儿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别再怪自己了。

    你能平平安安回家,能接过堂口,能好好照顾你妈,爸就知足了。

    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这帮老仙,跟着爸一辈子了,都是重情重义的好人。你要好好待他们,就像待自己的亲人一样。

    爸在堂上,会一直看着你们的。

    看着你成家立业,看着你生儿育女,看着曹家一代一代传下去。“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还是那个味道,辣辣的,呛得我直咳嗽,可心里那根扎了好几年的刺,好像终于被拔出来了,暖烘烘的,舒服多了。

    天快亮的时候,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爸的身影开始变得越来越淡。

    他最后看了一眼屋里,看了一眼我妈睡觉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堂上的老堂兵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

    曹家,就拜托你们了。“

    说完,他转过头,对着我笑了笑,挥了挥手。

    身影化作点点柔光,慢慢飘回了堂屋,落在了堂单上那个最尊贵的位置上。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桌上的碗筷,还留着一点余温。

    只有堂上的香火,还在悠悠地燃烧着。

    我坐在小马扎上,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手里还攥着那个空酒杯。

    我没有再哭。

    因为我知道,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就在堂上,跟胡黄常蟒四大家一起,守着这个家,守着我妈,守着我哥我姐,守着我。

    他懂我的遗憾,懂我的自责,懂我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什么是老堂道行?

    不是能斩多少妖,能除多少魔,能有多高的法力。

    是见过你风光无限,也陪你走过人生低谷;

    是记住你最爱吃的每一道菜,也懂你藏在心里的每一份遗憾;

    是守着一个家,从爷爷到父亲,再到我,一代又一代,不离不弃。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堂前,恭恭敬敬地插上三炷香。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堂单上,照在胡黄常蟒四大家的排位上,也照在那个写着“清风教主“的排位上,温暖而明亮。

    老曹同志,你放心吧。

    你是我这辈子最崇拜的人。

    这个家,有我呢。

    有老堂兵马在呢。

    我们都会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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