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乐儿第一次听说“夜游场”是在她八岁那年的中元节。
那天傍晚,她和村里几个孩子在晒谷场玩捉迷藏。轮到她找时,她数到一百,睁开眼,发现整个晒谷场空荡荡的,一个孩子都不见了。她正纳闷,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音乐声,像是破旧八音盒发出的旋律,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音乐是从村西老林子方向传来的。金乐儿循声走去,穿过一片荒废的菜地,扒开齐腰深的杂草,眼前景象让她呆住了——林子深处,竟藏着一个破败的小型游乐场。
旋转木马锈迹斑斑,彩漆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三匹木马歪歪斜斜地悬在半空,一匹没了头,两匹缺了腿。旁边的秋千架只剩下两根铁链,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滑梯的金属表面反射着月光,像一道凝固的银色泪痕。
最诡异的是摩天轮。它很小,只有七八个座舱,全都敞开着门,在无风的夜晚缓慢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其中一个座舱里,似乎坐着一个小小的黑影。
金乐儿吓得转身就跑,鞋都跑丢了一只。回到家,她语无伦次地跟奶奶描述看到的景象。奶奶正在叠纸钱,手顿了顿,脸色沉下来:“你看到‘夜游场’了。”
“那是什么地方?”金乐儿问。
奶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以后太阳落山,不准再去村西老林子。那不是给活人玩的地方。”
金乐儿想问更多,但奶奶已经低下头,继续叠她的纸钱,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祷告,又像是在警告什么。
第二天,金乐儿问其他孩子昨晚去了哪里。他们都说数完后就在稻草堆后面等她,一直没见她来找,以为她回家了。没人听见音乐声,没人知道村西有什么游乐场。
“你肯定是做梦了。”胖墩笑嘻嘻地说。
金乐儿不信邪。她偷偷观察村里大人,发现每当有人提起“老林子”,他们的表情都会变得不自然。有人修房子宁愿绕远路也不从那边过;有人家的牛跑进去,宁愿不要了也不敢去找;更怪的是,村里所有孩子过十二岁生日,家里都会请人来做法事,说是“平安渡劫”。
金乐儿十二岁生日那年夏天,奶奶请来了一个瞎眼的老太太。老太太穿着一身黑衣,手指枯瘦如柴,在金乐儿额头点了朱砂,又在她手腕系了一根红绳,绳上串着三颗褪色的木珠。
“记住,”老太太空洞的眼窝“看”着金乐儿,“你是‘子时生’,阴气重。十二岁到十八岁这六年,每逢朔望(农历初一十五),天一黑就必须回家,门窗紧闭,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去。”
“为什么?”金乐儿问。
老太太的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因为‘夜游场’最喜欢你这样的孩子。”
那天夜里,金乐儿做了个梦。梦里她又回到那个破败的游乐场,但这次一切都崭新明亮。旋转木马流光溢彩,木马昂首嘶鸣;秋千荡得老高,上面坐着穿花裙子的小女孩,咯咯笑着;摩天轮缓缓转动,座舱里人影绰绰,都在向她招手。
她走向旋转木马,刚想爬上一匹白马,那马突然转过头——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奶奶的声音:“快跑!”
金乐儿惊醒,浑身冷汗。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她床前的地面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她盯着光斑看,忽然发现那光斑在动——不是光影变化,而是像水纹一样荡漾,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小小的、扭曲的、像是......一个坐着的孩子。
她吓得用被子蒙住头,直到天亮才敢露出眼睛。地面上的光斑消失了,仿佛一切只是幻觉。
此后的几年,金乐儿严格遵守瞎眼老太太的嘱咐。朔望之夜,她早早回家,门窗紧闭。可总有些声音会钻进来——有时是遥远的音乐声,有时是孩子们的笑闹声,有时是秋千的“嘎吱”声。最可怕的一次,她半夜醒来,听见有人轻轻敲她的窗户,一个细细的声音说:“乐儿,出来玩呀,摩天轮可好玩了。”
她死死捂住耳朵,直到鸡鸣三遍,声音才消失。
十六岁那年,村里发生了第一起失踪案。
失踪的是村东头李家的儿子小柱,刚满十三岁。那晚是七月十五,中元节,小柱跟家人说去晒谷场找小伙伴玩,一去不回。全村人打着手电找了一夜,最后在老林子边缘找到了他的一只鞋——正是金乐儿八岁时跑丢的那只,虽然已经破烂不堪,但她认得鞋面上的补丁,那是她母亲的手艺。
大人们脸色铁青,女人们开始低声哭泣。村长带着几个壮汉要进老林子,被瞎眼老太太拦住了。
“进不得,”老太太声音发抖,“那是‘夜游场’收‘门票’的时候。”
“什么夜游场?什么门票?”村长的儿子刚从城里回来,不信这一套,“肯定是孩子贪玩掉进哪个坑里了,赶紧找!”
老太太摇头:“你们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今天是‘满座日’。”
最后村长还是带人进去了。金乐儿躲在人群后面,看着手电光渐渐消失在林子深处。一个小时后,只有村长一个人跌跌撞撞跑出来,脸色惨白如纸,裤腿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泥——后来有人认出,那不是泥,是锈,厚厚的、潮湿的铁锈。
“没了......全没了......”村长喃喃自语,“旋转木马在转......上面坐着......坐着......”
他话没说完就晕了过去,醒来后精神就不太正常,成天念叨“木马吃人”“秋千荡魂”。跟他进去的那几个壮汉,再也没有出来。
小柱的失踪让村里人心惶惶。有老人说,“夜游场”每隔十二年就要“添新丁”,上次失踪孩子是十二年前,再上次是二十四年前,都是十三岁的孩子,都是朔望之夜。
金乐儿算了算,自己今年十六,再过两年就满十八。瞎眼老太太说过,十八岁后就安全了。她只希望能平安度过这两年。
可命运没有放过她。
十七岁那年的中秋节,金乐儿的母亲突然病倒了,高烧不退,胡言乱语。村里的赤脚医生说可能是疟疾,需要一种只在深夜开花的草药,而那种草药只长在老林子深处。
“我去采。”金乐儿的父亲二话不说就要出门。
“不行!”奶奶死死拉住他,“今天是十五,月亮最圆的时候,你不能去!”
“难道看着孩子他妈死吗?”父亲甩开奶奶的手,背起竹篓就要走。
金乐儿站了出来:“我去。”
全家人都愣住了。
“我是子时生,阴气重,”金乐儿努力让声音不发抖,“瞎婆婆说过,‘夜游场’喜欢我这样的。也许......也许我能跟它‘商量’。”
“你疯了吗?”奶奶老泪纵横,“那是吃人的地方!”
“可妈妈等不了了。”金乐儿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母亲,咬了咬牙,“我有这个。”她晃了晃手腕上的红绳木珠,“瞎婆婆给的,能护身。”
其实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但父亲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如果他出事,这个家就垮了。而她,至少还有那串不知有没有用的木珠。
傍晚,金乐儿独自走进老林子。夕阳的余晖很快被茂密的树冠吞噬,林子里暗得很快。她打着手电,按照赤脚医生说的路线,寻找那种草药。
月光升起来时,她听到了音乐声。
和八岁那年听到的一模一样——叮叮当当,断断续续,像是从很深的地下传来。她停下脚步,发现手电光开始闪烁,明明是新换的电池,却像随时会熄灭。
“往前走,”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细细的,像是小女孩,“往前走就能救你妈妈。”
金乐儿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树木的影子在月光下张牙舞爪。
她继续往前走,手电彻底熄灭了。好在月光很亮,能看清脚下的路。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她拨开最后一丛灌木,那个破败的游乐场出现在眼前。
和她记忆中的一样,又有些不一样。旋转木马依然锈迹斑斑,但此刻正在缓慢转动,虽然没有任何动力来源。秋千自己在荡,一前一后,幅度越来越大。摩天轮也在转,“吱呀——吱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而她要找的那种草药,就长在摩天轮的正下方,一小丛,开着惨白的小花,在月光下像一串串小铃铛。
金乐儿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采摘草药。就在她采完最后一株,准备起身离开时,音乐声突然停了。
整个游乐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秋千都停在了半空中,一动不动。
然后,旋转木马上传来“咯咯”的笑声。
金乐儿僵硬地转过头,看见木马背上,不知何时坐满了孩子。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六十年代的蓝布褂,有八十年代的海魂衫,有九十年代的碎花裙——全都背对着她,小小的肩膀随着木马的转动轻轻起伏。
“金乐儿,”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你也来玩呀。”
金乐儿浑身血液都凉了——那是小柱的声音。
她慢慢后退,想趁那些“孩子”没回头之前离开。可刚退两步,脚踝被什么抓住了。低头一看,一只苍白的小手从地里伸出来,紧紧攥着她的脚腕。
“留下来陪我们吧,”另一个声音说,甜甜的,像个女孩,“这里可好玩了。”
“摩天轮能看到整个村子哦。”
“秋千能荡到月亮上去。”
“旋转木马能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金乐儿惊恐地发现,游乐场的每个设施上都出现了孩子的身影——滑梯上坐着三个,跷跷板两头各一个,就连那个早就坏了的摇摇车,也一前一后地晃动,上面骑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放开我!”金乐儿拼命挣扎,可那只小手像铁钳一样牢固。
“你可以走,”摩天轮上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不属于孩子,“但要把东西留下。”
金乐儿抬头,看见最高的那个座舱里,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月光太亮,反而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像个干瘦的老人,又像一具坐着的骷髅。
“留下什么?”金乐儿声音发颤。
“你的‘时间’,”那声音说,“夜游场已经十二年没有新孩子了。那些大人们不敢再送孩子来,我们很寂寞。”
“我不是孩子了,我十七岁了。”
“在‘夜游场’眼里,所有没满十八的都是孩子。”那声音顿了顿,“留下你未来一年的时间,我就放你走。一年后,你会忘记今晚的一切,忘记‘夜游场’,像所有大人一样。”
金乐儿明白了。为什么大人们从不谈论这里,为什么从林子里出来的人会疯——不是他们疯了,是他们忘记了,或者说,被“夜游场”拿走了记忆。
“我怎么留下‘时间’?”她问。
“很简单,”座舱里的身影动了动,似乎抬起了手,“把你的红绳解下来,挂在旋转木马的柱子上。那上面有瞎婆子的‘标记’,能抵一年时间。”
金乐儿低头看向手腕。红绳已经变得滚烫,木珠发出微弱的红光。瞎眼老太太说过,这能护她到十八岁。
“我解下来,就能走?”她确认。
“就能走,还能带走你妈妈的药。”那声音变得轻柔,像在哄孩子,“很公平,不是吗?用你一年的记忆,换你妈妈一条命。”
金乐儿咬紧嘴唇。她知道这可能是陷阱,可母亲的呼吸声仿佛就在耳边,越来越微弱。她颤抖着手,解开了红绳。
绳子离腕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脚踝上的小手松开了,缩回地里。
“走吧,”座舱里的声音说,“太阳升起前,不要回头。”
金乐儿攥紧草药,转身就跑。她听见身后传来孩子们的笑声,音乐声再次响起,旋转木马转得更快了。她没有回头,拼命往林子外跑,直到看见村子的灯火,才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母亲服下草药后,第二天就退烧了。金乐儿没有告诉家人发生了什么,只说在林子里找到了草药,很快就出来了。
日子似乎恢复了正常。只是从那天起,金乐儿开始做奇怪的梦——梦里她总在游乐场玩耍,有时坐旋转木马,有时荡秋千,每次玩到兴头上就会惊醒,却记不清梦的细节。
她手腕上的红绳印渐渐淡去,最后消失不见。偶尔经过老林子,她不再有恐惧感,反而有种奇怪的亲切,好像那里有什么在等她。
一年后的中秋节,金乐儿满十八岁。家里给她办了简单的成人礼,请瞎眼老太太来给她“取珠”。老太太摸着她的手腕,脸色突然变了:“你的红绳呢?”
“一年前......”金乐儿刚要解释,却发现自己说不下去。她努力回想一年前的那个夜晚,记忆却一片模糊——她记得自己去采药,记得进了老林子,记得找到了草药,然后呢?然后怎么回来的?中间发生了什么?
“你给了它‘门票’,”老太太的声音在发抖,“你把瞎婆子给你的护身符,给了‘夜游场’。”
“我......我不记得了。”金乐儿实话实说。
老太太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你已满十八,‘夜游场’不会再找你。只是......”她顿了顿,“从今往后,每逢朔望,你若听到音乐声,千万不要应。你若应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金乐儿点头答应。可心里某个角落,有个声音在轻轻说:为什么不回去呢?那里多好玩啊。
成人礼后的第三天夜里,金乐儿被一阵音乐声吵醒。叮叮当当,断断续续,从村西方向传来。她走到窗边,看见老林子上空,似乎有隐约的光在闪烁,红的、绿的、黄的,像是游乐场的彩灯。
一个细细的声音在窗外说:“乐儿,你满十八了,可以来玩了。旋转木马给你留了最漂亮的白马哦。”
金乐儿捂住耳朵,那声音却直接钻进脑子里:“来呀,来呀,这里有你忘记的一切。你不想知道一年前发生了什么吗?不想知道小柱去了哪里吗?不想知道为什么大人们都害怕这里吗?”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直到音乐声渐渐远去,彩灯熄灭,她才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
第二天,金乐儿收拾行李,准备去城里打工。离开前,她最后一次走向老林子。白天的林子看起来很普通,杂草丛生,树木葱郁,没有任何游乐场的痕迹。
可她蹲下身,扒开厚厚的落叶,在潮湿的泥土里,摸到了一样东西——一小块彩漆剥落的木片,边缘已经腐烂,但还能看出是马头的形状。
她把木片放回原处,盖上落叶,转身离开。
村口等车时,她遇见了已经疯癫的前村长。老人坐在石墩上,眼睛直勾勾盯着老林子方向,嘴里念念有词:“木马在转......秋千在荡......孩子在笑......永远在笑......”
金乐儿别过脸,不敢再看。
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缓缓驶离村庄。经过老林子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透过树梢,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那么一瞬间,光影交错,她似乎真的看见了——旋转的木马,晃荡的秋千,转动的摩天轮,还有许许多多小小的身影,在设施间穿梭嬉戏。
然后车子拐了个弯,林子消失在视野里。
金乐儿转回身,闭上眼睛。耳朵里,那叮叮当当的音乐声,似乎从未真正远去。它藏在风声里,藏在雨声里,藏在每一个寂静的深夜,轻轻呼唤着,呼唤着那些还没长大的孩子,呼唤着那些愿意用时间换取欢乐的灵魂。
而她手腕上,那个早已消失的红绳印处,在某个朔望之夜,也许会再次发烫,提醒她——有些游乐场,一旦进去,就再也无法真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