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婷是腊月二十八那天到家的。
从上海飞昆明三个半小时,昆明转大巴到县城七个钟头,再从县城搭摩的进山——摩的师傅是个哑巴,跟她比划了半天她才弄明白,进村的路塌方了,车进不去,得自己走。
她拎着行李箱在盘山道上走了两个多小时,天擦黑时才看见村口那棵老榕树。榕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晒着最后一点太阳,看见她,眼神直勾勾的,没人打招呼。
王雪婷认得他们。那个驼背最厉害的是张婶,小时候还抱过她。可张婶的眼神从她脸上划过去,像划过一个陌生人,没有一丝波动。
她继续往里走。村子比记忆中破败多了,很多房子塌了半边,墙缝里长出一蓬蓬枯草。偶尔有人经过,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像在躲什么。
推开自家院门,她妈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愣了几秒,眼眶慢慢红了。
“雪婷?”
“妈。”
母女俩抱在一起,她妈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灶房的烟火气,菜园子的泥土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的味道。
王雪婷心里一动。
她妈爱种。小时候院子里种满各色,红的粉的白的花边,一到夏天开得热闹。后来她去上海读书、工作、定居,十年没回来,那些花早该没了。
可她现在分明闻到了花香。
“妈,你还种?”
她妈松开她,眼神躲了一下:“种了一点。进屋,快进屋。”
堂屋收拾得干净,八仙桌上摆着一束,插在白瓷瓶里,开得正好。粉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水灵灵的,不像腊月的花,倒像五月的。
王雪婷凑近看,那花香钻进鼻子里,甜丝丝的,带着点凉意。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的花语是什么来着?母爱?祝福?不对,还有一个……
她想不起来了。
“妈,这花开得真好。你咋种的?”
她妈正在灶房忙活,声音传出来:“你姥姥传下来的法子,土里掺点东西就行。”
“掺啥?”
她妈没接话。
那天夜里,王雪婷睡在自己当年的房间。床还是那张床,被子晒过,有阳光的味道。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窗户外面有动静,窸窸窣窣,像有人在地里挖什么。
凌晨三点多,她听见他妈开门出去了。
她爬起来,隔着窗玻璃往外看。月光底下,她妈穿着棉袄,拎着一盏马灯,往后山方向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走了无数遍。
王雪婷犹豫了一下,披上衣服跟出去。
山路她小时候走过,闭着眼都不会迷。可她妈走得比她想象中远,翻过两个山包,一直走到一片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那是一片凹地,四周长满矮树,中间一块平地,平地上整整齐齐排着一畦畦花田。
月光下,那些花开得正盛——,满山遍野的。红的粉的白的花边,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香浓得像化不开的雾。
她妈蹲在花田边,开始挖土。
王雪婷走近几步,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她妈猛地回头,马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得吓人,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妈?”
她妈慢慢站起来,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像认出她似的,眼神慢慢恢复焦距。
“雪婷?你咋出来了?”
“我睡不着。妈,你这是……”
她妈低头看着那畦花田,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给花换土。”
“换土?”
“这些花,”她妈指着那些,“是用你姥姥的土种的。三年了,土薄了,得添点新的。”
王雪婷听不懂。什么土?什么三年?
她妈没解释,拎起马灯往回走。走出凹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畦花田,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走吧,回去睡觉。”
第二天,王雪婷去村里转了一圈。
她发现一件事——村里每家门口,都种着。有的种在院子里,有的种在墙根下,有的种在破脸盆里。花都开得很好,水灵灵的,不像腊月该有的样子。
她碰见几个小时候的玩伴,打招呼,人家看着她,眼神都怪怪的,说不上来是躲闪还是什么,寒暄两句就匆匆走了。
只有一个人没走。
是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看她。王雪婷认出是村东头的周奶奶,小时候没少吃她家的枣子。
“周奶奶,您身体还好?”
周奶奶看着她,没答话,过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你是老王家那个丫头?”
“是,我是雪婷。”
周奶奶点点头,又摇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王雪婷凑近听,她反复说的是:“别问,别碰,别带回去。”
“周奶奶,您说啥?”
周奶奶闭上眼睛,像睡着了。
王雪婷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周奶奶的声音,这回听清了:“你姥姥那茬,开得最好。”
她回头,周奶奶已经站起来,佝偻着背往屋里走,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那天下午,她问她妈关于姥姥的事。
她妈正在灶房揉面,手停了一下,继续揉。
“你姥姥走了三年了。”
“我知道。姥姥埋在哪儿?”
她妈没答话。
“妈,周奶奶说,姥姥那茬开得最好。啥意思?”
她妈揉面的手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面团被揉得啪啪响。
“妈?”
“别问了。”她妈的声音闷闷的,“那些花,是种给你姥姥的。每年添点土,花就能一直开。”
王雪婷突然想起昨夜她妈说的话——“这些花,是用你姥姥的土种的。”
土?
什么土?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像闪电劈开黑夜,亮得吓人。
“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姥姥埋在哪儿?”
她妈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灶房的窗光照在她妈脸上,那张脸老了,皱纹像刀刻的,可眼神里有一种东西,王雪婷读不懂——是愧疚?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
“你姥姥,”她妈一字一句说,“没有坟。”
王雪婷愣住了。
“那……”
“她就在那些花里。”她妈低下头,继续揉面,“她走之前,跟我说,把她烧了,灰拌进土里,种上她最爱的花。这样她就一直陪着我了。”
王雪婷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灶台上的白瓷瓶,瓶里插着几枝,花瓣粉红,开得正好。
“那后山那片花田……”
“那片最早,”她妈说,“是你姥姥那一茬。三年了,花一直开。每年添点新土,添点新灰,它们就一直开。”
新灰?
王雪婷的脑子像卡住的齿轮,转不动了。
那晚她失眠到凌晨。窗外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没敢出去看。
第三天,大年三十。
她妈从早上忙到晚上,做了一大桌子菜。母女俩吃了年夜饭,看了会儿春晚,她妈就说困了,早早睡了。
王雪婷一个人坐着,看着那瓶出神。花香一阵阵飘过来,甜丝丝的,她却觉得那味道越来越浓,浓得让人发晕。
凌晨一点多,她听见后山方向传来隐约的歌声。
很轻,很飘,像风穿过竹林,又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哼唱。她推开窗,歌声更清晰了——是女人的声音,调子很老,像是什么民谣,歌词听不清。
她想起昨夜她妈去后山“添土”。今夜,又是谁在唱?
王雪婷穿上衣服,拎着手电筒,又去了后山。
这次她没走那条路。她绕到花田另一侧,从矮树丛里钻过去,趴在一个土坡后面,往下看。
月光底下,那片花田边站着七八个人。
全是女人。老的少的,都穿着深色衣服,围成半圈,面对着那片。她们轻轻摇晃着身体,嘴里哼着那首老歌,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妈站在最中间。
王雪婷屏住呼吸。她看见她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蹲下身,把布包里的东西撒进花田。月光照在那东西上,灰白色的,细细的,像——
像灰。
歌声停了。那些女人一起蹲下身,把手伸进花田里,轻轻拨弄着土。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们开始说话。
声音很轻,像梦呓。王雪婷听不清说什么,只觉得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可仔细听,那嗡嗡声里分明有字——是人名,一个一个的人名,在夜风里飘来飘去。
她听见了姥姥的名字。
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名字,大概是村里这些年走的人。
然后她听见一个名字,让她浑身发冷。
王雪婷。
她自己的名字。
她猛地站起来,手电筒掉在地上。那些女人一起转过头,月光照着她们的脸,白的,像一张张纸。
她妈的脸也在其中。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洞的,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妈?”
她妈没有应声。
那些女人重新转回头,继续拨弄着土,继续念叨那些名字。歌声又响起来,这回王雪婷听清了歌词:
“种花的人啊,埋在花下头
看花的人啊,白了少年头
花开一季又一季
人走一秋又一秋
今年的花种收好了
明年的人啊,还在这儿候……”
王雪婷转身就跑。
她跑下山,跑过村道,跑回家,把自己锁在屋里。她用被子蒙住头,浑身发抖,抖到牙齿咯咯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她妈回来了。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远去。王雪婷听见她妈回了自己屋,门关上了,一切归于寂静。
天亮时她起来,推开房门,堂屋里一切如常。那瓶还在桌上,花瓣上挂着露珠,新鲜得像刚摘的。
她妈在灶房做早饭,见她出来,抬头笑了笑:“醒了?快去洗脸,饭好了。”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眼神和平时一样,什么异常都没有。
王雪婷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早饭时,她妈说:“下午去给你姥姥上坟吧。”
王雪婷愣了一下:“姥姥不是没有坟吗?”
她妈看着她,笑了:“咋没有?后山那片花田,就是她的坟。年年去看,年年添土,花就一直开着。”
王雪婷攥紧筷子,没吭声。
下午,母女俩去后山。阳光很好,照在那片上,红的粉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她妈蹲在花田边,用手拨开几株花,露出
“你姥姥爱花,”她妈说,“尤其爱。她说,这花最好,开了就不败,谢了还能再开。”
王雪婷站在花田边,看着那些花。阳光下,每一朵都开得圆满,花瓣舒展,颜色鲜艳。可她总觉得那些花瓣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她没问。
离开村子那天,她妈给她装了一大包东西,腊肉香肠花生糖,还有一个布包。
“这是啥?”
“花种,”她妈说,“你姥姥那茬结的种。你带回上海种种,想家了就看看花。”
王雪婷接过布包,掂了掂,很轻。
“妈,这花种,种出来是啥颜色的?”
“不一定,”她妈说,“红粉白都有。种下去就知道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的花语除了母爱、祝福,还有一个很少人知道的:永生。
或者说,轮回。
王雪婷坐上摩的,出村,翻山,到县城,转大巴,转飞机。一路她都没打开那个布包。
回到上海那天是初五。出租屋里冷冷清清,她放下行李,把那包花种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布包塞进抽屉最深处。
她没种。
不是不想种。是不敢。
她怕那些种子种下去,开出来的花,会有她熟悉的味道。怕那些花瓣上,会映出她熟悉的脸。怕有一天晚上,她也会听见后山传来的歌声,也会忍不住往土里掺点什么。
更怕的是,她有一天,也会变成花田边哼歌的那些女人之一。
春去秋来,那包花种一直躺在抽屉里。有时夜深人静,她会打开抽屉看一眼,布包静静地躺着,没什么异常。
可每次她都会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从布包里渗出来,钻进鼻子里。
的味道。
甜丝丝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像某个人,还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