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千雪第一次听见“”这三个字,是在一个寻亲网站的论坛上。
那年她二十六岁,在省城一家设计公司做UI,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唯一的缺憾是,她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从小被收养,养父母对她很好,但从不说她的身世。问急了就说,你是我们从福利院抱的,别的不知道。
二十六岁那年,养父去世了。临终前,他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
“你亲生父母,在川北一个叫的地方。”
江千雪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养父摇摇头,没再说话。
办完丧事,她开始查那个名字。。地图上没有,百科上没有,任何旅游攻略上都没有。她换了几个关键词,终于在一个犄角旮旯的寻亲论坛里找到一条帖子。发帖时间是十年前,只有短短几行字:
“我在找。我妈说我是从那儿抱出来的。可没人知道这个村在哪儿。有谁知道吗?”
“别找了。找到了,你也回不来。”
江千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给发帖人发了私信,石沉大海。她又在网上搜了几天,什么也没搜到。最后她决定,去川北,一个县一个县地问。
第一站是青川县。
她坐了六个小时长途到县城,又换乘摩的往山里走。摩的司机是个本地人,听她说要找,脸色当时就变了。
“那地方去不得。”
江千雪问为什么。
司机摇摇头,不肯说。把她放在路边,收了钱就走了。
江千雪站在那,看着四周的山,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正发愁,一辆三轮车从山上下来,停在她面前。开车的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精瘦,眼睛很亮。
“姑娘,去哪儿?”
江千雪说:“。”
老头的脸色也变了。
他看着江千雪,上下打量了半天,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江千雪。”
老头愣了一下,又看了她半天,然后点点头。
“上车吧。”
江千雪上了车。三轮车在盘山路上颠着,一路往深山里开。开了两个多小时,天快黑了,老头把车停在一个山坳里。
“往前走,翻过那道梁,就能看见。”
江千雪问:“你不去吗?”
老头摇摇头。
“我去不了。那个地方,只有该去的人能去。”
江千雪听不懂,但也没再问。她背着包,踩着碎石路,往山里走。
走了快一个小时,天彻底黑了。她打开手电筒,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前面有光。
很淡的光,幽幽的,从山谷里透上来。她加快脚步,走到山梁上,往下看。
山谷里,有一个村子。
很小,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条河边。家家户户亮着灯,灯光倒映在河水里,像无数盏灯在飘。
江千雪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村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喊她。
从村里,从河里,从那些灯光里。
她顺着山路往下走,走进村子。
村子很静。家家户户门关着,偶尔能看见人影在窗户里晃动。她走了一条街,没看见一个人。她想找户人家问问,敲了几家门,没人应。
走到村子中央的时候,她看见一座老宅,比其他人家都大,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的光照在门上,那门虚掩着。
她走过去,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背对着她,穿着白衣服,披着长头发,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江千雪问:“请问——”
话没说完,那女人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江千雪看清了那张脸,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子,同样的嘴。只是那女人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黑洞洞的,像两口井。
江千雪往后退了一步。
那女人看着她,慢慢开口,声音沙哑:“你来了。”
江千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我等你,等了二十六年。”
江千雪的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你……你是谁?”
那女人看着她,黑洞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我是你。”
江千雪愣住了。
那女人指着自己。
“我是你的影子。你走了二十六年,我在这儿替你,守了二十六年。”
江千雪听不懂。
那女人转过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进来吧。你爸妈在等你。”
江千雪站在院子里,浑身发抖。她想跑,脚却像生了根,动不了。最后她还是走进去,一步一步,走进那间老屋。
屋里光线昏暗,点着几盏油灯。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边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五十多岁,穿着旧衣裳,低着头,一动不动。
江千雪走近一点,看清了他们的脸。
那男人的脸,和她有几分相似。那女人的脸,和她更像。像是她二十年后会变成的样子。
那两个人慢慢抬起头,看向她。
江千雪看着那两双眼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颤抖:“小雪?”
江千雪的眼泪忽然涌出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那女人站起来,走过来,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我……我是你妈。”
江千雪看着她,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说不出话。
那个男人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是你爸。”
江千雪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你们……为什么把我送走?”
那两个人沉默了。
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她的影子——站在旁边,替他们回答。
“因为这里的人,都要死。”
江千雪愣住了。
那个影子指了指外面。
“这个村子,叫。不是人在住,是影子在住。人的影子。每个从这里出生的人,都有一个影子留在这儿。人走了,影子留下。人活着,影子就活着。人死了,影子也死了。”
江千雪的脑子里嗡嗡的。
“那你们……”
影子点点头。
“我们都是影子。你爸的影子,你妈的影子,我的影子。你走了二十六年,我们替你活了二十六年。”
江千雪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妈走过来,拉着她的手。
“孩子,妈对不起你。可妈没办法。你要是不走,就会和我们一样,变成影子,一辈子困在这儿。”
江千雪看着她妈的脸,那张脸上有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那我现在……还能走吗?”
她妈沉默了。
她爸也沉默了。
那个影子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来了,就走不了了。”
江千雪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影子说:“的规矩,出去的人,一辈子不能回来。回来了,就回不去了。你在这儿待过一夜,就和我们一样了。”
江千雪低头看自己的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上。那双手,有影子。
她抬头看那个影子。那影子没有手,没有脚,只是一团黑,贴在地上。
“那我现在……”
影子看着她,黑洞洞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还不完全是影子。你还有一半是人。等天亮了,你就和我们一样了。”
江千雪愣在那里。
她妈忽然抓住她的手。
“孩子,你快走。现在走,还来得及。”
江千雪看着她妈的脸,那张脸上满是焦急。
“可是——”
“别可是了。”她妈推着她往外走,“往山上跑,别回头。跑到天亮,你就回去了。”
江千雪被她推出门,推出院了,推到村口。
她站在村口,回头看。
她妈站在门口,月光下,她的影子贴在地上,一动不动。
“妈!”
她妈冲她挥手。
“快走!别回头!”
江千雪转过身,往山上跑。
她跑得很快,拼命跑,不敢回头。山路上很黑,她跑得跌跌撞撞,摔了好几次,爬起来继续跑。
跑着跑着,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她。
“小雪——”
是她妈的声音。
她脚步一顿,想回头。可想起她妈说的话,别回头,她咬着牙,继续往前跑。
“小雪——”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是就在身后。
她忍不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她妈站在山路上,离她只有几步远。可她妈的样子变了,不再是那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而是一团黑影,没有脸,没有身体,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团黑影向她飘过来。
江千雪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跑得更快了,快得喘不过气来。跑着跑着,她忽然发现自己跑的不是山路,是水。
河水。
她站在河里,水漫到膝盖,冰凉的。
她抬起头,四周是山,头顶是月亮。她站在一条河里,河水哗哗流着,流向那个村子。
她回头看。村子还在山下,灯火通明。
她低下头,看河里的倒影。
水面上,映着她的脸。可那不是一张脸,是两张。一张是她自己,一张是那个影子,两张脸贴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她愣在那里,看着那两张脸,看着看着,忽然发现那个影子在笑。
对着她笑。
她猛地往后退,退出河水,退到岸上。再看河里,只有一张脸了。
她自己的脸。
她站在那,大口喘气,浑身发抖。
天快亮了。
她继续往山上跑。
跑到山梁上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满山金黄。
她站在山梁上,回头往下看。
山谷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村子,没有河,没有灯光,只有一片荒芜的山坳,长满了杂草和灌木。
江千雪愣在那里,看着那片荒芜,看了很久很久。
她慢慢走下山,走到那片荒芜里。
草很深,没过膝盖。她拨开草,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昨晚看见村子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阳光下,那双手有影子。很正常,和任何人一样。
她松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昨晚那些都是真的,那她妈说的话,也是真的。
她回去了,就回不来了。
那她现在,算是回来了吗?
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最后她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县城,她找了个旅馆住下。洗澡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她的脸。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一样。眉眼还是那个眉眼,鼻子还是那个鼻子,可眼神变了。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那眼睛也在盯着她。
忽然,那双眼睛眨了一下。
她没眨眼。
江千雪的心猛地一跳。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眨不眨。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盯着她,也不眨。
她伸出手,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伸出手,摸自己的脸。
一切正常。
她松了口气,关灯,睡觉。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条河里。河水漫到膝盖,冰凉的。月亮很大很圆,照得河面银光闪闪。
她低头看河里的倒影。
水面上,映着她的脸。可那张脸在笑,笑得诡异。
那不是她的笑。
她抬起头,看见河对岸站着一个人。
是她妈。
穿着那件旧衣裳,站在月光下,看着她。
“妈?”
她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妈抬起手,指了指河里。
江千雪低头看。
河里的倒影,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了。
那个影子。
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影子,站在水里,也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的眼睛,隔着水面,对视着。
江千雪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明亮。她躺在床上,浑身冷汗。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大口喘气。
电话响了。
是她公司的同事,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她说快了,挂了电话。
她坐在床边,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收拾东西,退了房,坐上回省城的长途车。
车在山路上颠着,她看着窗外那些山,一座一座往后退。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村子,她是怎么找到的?
那个老头把她放在山坳里,让她自己走。她走了那么久,天黑了,找到了那个村子。可天亮之后,她站在山梁上往下看,什么都没有。
那她昨晚去的,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手腕上多了一道痕迹。
很淡,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留下的一道白印。那白印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
她盯着那白印,看了很久。
回到省城,她继续上班,继续过日子。
那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压在心底,偶尔翻出来想一想,总觉得像一场梦。
可那道白印还在。
一天一天,越来越深。
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从手腕爬到小臂,从小臂爬到胳膊肘。
她去医院检查,医生看了半天,说不出是什么。说可能是色素沉着,没什么事。
她不信,可也没办法。
有一天晚上,她洗澡的时候,忽然发现那道黑印在动。
就在她眼皮底下,缓缓地蠕动,像活的一样。
她愣在那里,看着那道黑印从胳膊肘爬到上臂,从上臂爬到肩膀。
爬到她肩膀的时候,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从她身体里传出来。
“小雪——”
是她妈的声音。
江千雪的腿发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那声音又响了。
“小雪,回来——”
她蹲下来,抱着头,浑身发抖。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那个梦。
站在河里,月亮很大,河水很凉。河对岸站着很多人,她妈,她爸,那个影子,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人。
他们都在看着她。
那个影子开口了。
“你身上有我的印。你走多远,我都找得到你。”
江千雪低头看河里的倒影。那张脸,已经是那个影子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影子。
“你想让我回去?”
影子点点头。
“你回去了,我就能走了。替你活了二十六年,该换人了。”
江千雪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妈忽然开口了。
“小雪,别回来。妈不怪你。你好好活着,替妈活着。”
江千雪的眼泪涌出来。
“妈——”
她妈冲她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黑暗里。
那些人一个一个转身,走进黑暗里。
最后只剩那个影子。
那影子看着她,也笑了。
“你妈心疼你,可我不心疼你。你欠我二十六年,该还了。”
她伸出手,向江千雪抓来。
江千雪猛地惊醒。
天亮了。
她躺在床上,浑身冷汗。她撩起袖子看,那道黑印已经爬到脖子了。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收拾东西,再次出发。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个山坳,还是那片荒芜。
她站在山梁上,往下看。山谷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草。
她慢慢走下去,走到那片荒草里。
草很深,没过膝盖。她拨开草,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昨晚梦见的地方。
她站在那里,看着四周。
风吹过来,草浪起伏。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前变了。
有村子了。
有河了。
有灯了。
那些人站在村口,等着她。
她妈站在最前面,看着她,眼里全是泪。
她爸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她。
那个影子站在最后面,看着她笑。
江千雪走过去,走到她妈面前。
“妈。”
她妈抱住她,抱得很紧。
“傻孩子,你怎么又回来了?”
江千雪说:“我不想让你替我受苦。”
她妈哭了。
那个影子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
“你回来了,我就能走了。”
江千雪看着她,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你走了,去哪儿?”
影子指了指那条河。
“去河那边。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江千雪点点头。
影子转过身,往河边走。走到河边,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谢谢你。”
然后她走进河里,越走越深,最后消失在河水里。
河面上,泛起一阵涟漪。
然后归于平静。
江千雪站在岸边,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很久。
她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孩子,你后悔吗?”
江千雪想了想,摇摇头。
“不后悔。”
她妈看着她,眼眶红了。
“那你以后,就和我们一样了。”
江千雪点点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阳光下,那双手已经没有影子了。
她转过身,和那些人一起,往村里走。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她妈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进村子,走进那间老宅,走进那间点着油灯的屋子。
她坐在八仙桌边,看着那些和她一样的人,一个一个走进来,坐在她旁边。
她妈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那水很凉,很甜。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养母给她唱过一首歌。歌词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句:
“月亮圆圆照四方,照着游子回故乡。”
她笑了笑。
这就是故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