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瑶第一次看见那支舞,是在她十六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她在省艺校读附中,学了中国舞六年,拿过三个全省一等奖,老师都说她是天才,将来能进中央芭蕾舞团。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每天练功房最后一个走,回到宿舍累得倒头就睡,梦里都是自己在台上旋转的样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学校放假了,宿舍只剩她一个人。她不回家,她没家。福利院出来的孩子,寒暑假就留在学校,老师轮流照看。
那天晚上下雪了,很大。她站在窗前看雪,忽然听见一阵声音。
是音乐。
很轻,很远,从操场那边传来。那调子她从来没听过,不像任何她知道的中国舞配乐,也不像芭蕾的钢琴曲。那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又像是风穿过竹林的声音。
她披上棉袄,下了楼,往操场走。
雪越下越大,操场上白茫茫一片。她走到操场中央,看见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白衣服,披着长头发,在雪地里跳舞。
那舞姿她从来没见过。不是中国舞的圆润,不是芭蕾的挺拔,不是现代舞的自由。那是一种奇怪的、扭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着的舞姿。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出奇,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可每一个动作又那么用力,用力得像要把骨头拧断。
夏知瑶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跳舞,看得入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那女人停下来,转过身,看向她。
月光下,夏知瑶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夏知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想喊,喊不出声。她想跑,脚动不了。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慢慢走过来,走到她面前。
那女人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
那只手冰凉如玉。
“夏知瑶,”那女人开口,声音和她一模一样,“你总算来了。”
夏知瑶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你……你是谁?”
那女人笑了。
“我是你。我是二十年前的你。”
夏知瑶愣住了。
那女人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继续跳舞。跳着跳着,她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雪地里。
只剩一行脚印,弯弯曲曲,伸向操场尽头。
夏知瑶站在那,浑身发抖。
雪落了她一身,她不知道。
从那以后,夏知瑶每天晚上都做梦。
梦里,那个女人在跳舞。跳各种各样的舞,有的她认识,有的她不认识。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像是她练过无数遍的舞,又像是她从来没见过的舞。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可浑身酸痛,像跳了一整夜。
老师问她怎么了,她说失眠。老师让她注意休息,别太拼。
她不敢说那个梦。
一个月后,寒假结束,开学了。
夏知瑶照常上课,照常练功,只是再也不敢一个人在夜里出门。可那个梦,还是天天来。
梦里那个女人跳的舞,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诡异。有时候跳着跳着,她会停下来,看着夏知瑶,笑一笑,然后继续跳。
夏知瑶开始失眠。睡不着,不敢睡,睡着了就是那个梦。她瘦了一大圈,黑眼圈重得吓人,练功的时候好几次差点摔倒。
老师找她谈话,问她怎么回事。她摇头,说没事。
四月的时候,学校通知有一个比赛。
全国青少年舞蹈大赛,三年一届,是国内最高水平的赛事。每个省只有三个名额,省艺校只有一个。老师说,这是你最好的机会,拿奖了,就能进国家团。
夏知瑶看着那张报名表,手在发抖。
她知道这是她等了六年的机会。
可她也知道,那个梦,越来越强烈了。
报完名的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更长的梦。
梦里,那个女人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村子,藏在深山里,四周都是山,中间一条河。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
那个女人走在前面,夏知瑶跟在后面。她们穿过村子,走到一座老宅前面。
老宅很大,像是祠堂。门开着,里面点着无数盏灯。
那个女人走进去,夏知瑶跟进去。
里面是一个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人,穿着古装,在跳舞。那舞姿,和梦里那个女人跳的一模一样。
那个女人指着画,说:“你知道她是谁吗?”
夏知瑶摇头。
“她是你。你是她。”
夏知瑶听不懂。
那个女人转过身,看着她。
“这个地方,叫献舞村。从唐朝开始,每三年选一个女孩,跳一支舞。那支舞跳好了,全村就风调雨顺。跳不好,全村就遭灾。”
夏知瑶愣在那里。
“选上的女孩,跳完那支舞,就没了。魂留在村里,替全村人守着。三年后,下一个女孩来替她。”
那个女人指了指自己。
“我是二十年前被选上的。我跳了,没了。魂留在这儿,等了二十年,等你来替我。”
夏知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我……”
那个女人点点头。
“你就是下一个。今年比赛的那支舞,就是献舞。你跳好了,就来这儿。跳不好,也得来这儿。你跑不掉的。”
夏知瑶想说什么,可她已经醒了。
躺在宿舍床上,天已经亮了。
她看着天花板,大口喘气。
她知道那不是梦。
比赛在七月。
还有三个月。
夏知瑶开始拼命练功。
不是想赢,是想弄明白那支舞。
她把所有能找的舞蹈资料都翻了一遍,中国舞,民族舞,古典舞,现代舞,甚至包括一些失传的民间舞蹈。她一段一段看,一个一个动作对,想找到梦里那个女人跳的舞。
找不到。
那支舞不存在于任何资料里。
可她每次闭上眼睛,那支舞就在眼前。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转身,每一个表情,都清清楚楚。
她试着跳那支舞。
跳完一遍,她发现自己哭了。
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眼泪止不住。
从那以后,她每天夜里都跳那支舞。
跳给谁看,她不知道。
七月到了。
比赛在省城最大的剧院举行。夏知瑶抽到的是最后一名,晚上九点上场。
白天她坐在后台,看着其他选手一个一个上台,一个一个下来。有的跳得好,有的跳得不好。她的心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
天黑下来。
第八个选手上场的时候,她去洗手间。
洗手间很大,很空,只有她一个人。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忽然,镜子里那张脸笑了。
不是她的笑。
是那个女人的笑。
夏知瑶往后退了一步。
镜子里那个女人开口了。
“那支舞,你会跳吗?”
夏知瑶点头。
“你知道跳完会怎么样吗?”
夏知瑶摇头。
那个女人笑了。
“跳完,你就来陪我了。”
夏知瑶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我愿意。”
镜子里的女人愣了一下。
“你愿意?”
夏知瑶点头。
“我跳了六年舞,不知道为谁跳。如果是为你们跳,我愿意。”
镜子里的女人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夏知瑶说:“知道。没了,就没了。”
镜子里的女人沉默了。
很久很久,她才开口。
“那你去吧。”
镜子里那张脸,变回她自己的脸。
夏知瑶转过身,走出洗手间。
第九个选手上场了。
她坐在后台,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支舞过了一遍。
过完的时候,该她了。
舞台很大,灯光很亮。她站在台上,看着
音乐响了。
不是她自己选的音乐,是另一支。
那支梦里响过无数次的音乐。
她开始跳。
那支舞,她跳了无数遍。在梦里,在练功房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每一个动作都刻在骨头里,每一个转身都印在肌肉里。
她跳着跳着,忘了自己是在比赛。
忘了台下有观众,忘了评委,忘了这是决定她命运的时刻。
她只记得那支舞。
只记得那些动作。
只记得梦里那个女人跳这支舞时,脸上的表情。
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一种平静。
像献祭的羊,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跳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忽然看见台下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女人。
穿着白衣服,披着长头发,坐在观众席里,看着她。
那个女人也在跳。
和她一起跳。
两个人的动作,一模一样。
音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她跳得也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舞台上。她不觉得累,不觉得疼,只觉得有一种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流走。
最后一个动作,是定格。
她定格在那个姿势上,一动不动。
音乐停了。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她站在那里,大口喘气,看着那个女人坐的位置。
空的。
没人。
评委打分。她得了第一名。
赛后很多人来找她,采访的,签合同的,祝贺的。她一一应付过去,然后回到后台,坐在化妆镜前面。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她的脸。
可眼神变了。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也在盯着她。
忽然,镜子里的人开口了。
“跳得好。”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夏知瑶点点头。
“我替你了。”
镜子里的女人笑了。
“谢谢你。”
夏知瑶站起来,走出后台,走出剧院,走进夜色里。
外面下着雨,很大。她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在身上。
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那支舞跳完,她就不是她了。
她是那个等了二十年的人。
也是那个替了二十年的人。
雨越下越大。
她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凉凉的,像泪。
第二天,她离开省城,去了那个村子。
火车转汽车,汽车转摩的,摩的转步行。走了一天一夜,天快黑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村。
和梦里一模一样。
四面环山,中间一条河,家家户户挂着红灯笼。
她走进村子,走到那座老宅前面。
门开着。
她走进去。
里面点着无数盏灯,照得满室通明。墙上那幅画还在,画上那个女人还在跳舞。
画
是那个女人。
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看着夏知瑶,笑了。
“你来了。”
夏知瑶点点头。
“我来了。”
那个女人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从今天起,你替我守在这儿。守三年,等下一个来替你。”
夏知瑶问:“会有人来吗?”
那个女人点点头。
“会。每三年一个,从唐朝到现在,一直没断过。”
夏知瑶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看着那幅画,看着这间老宅。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些替我的人,都在哪儿?”
那个女人指了指墙上那些灯。
“每一盏灯,就是一个人。灯亮着,人就在。灯灭了,人就走了。”
夏知瑶看着那些灯,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盏。
她走到最近的一盏前面,看着那跳动的火苗。
火苗里,好像有一张脸。
在看着她。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火苗里隐隐约约的脸。
她们都在。
那些替了三年又三年的女孩,那些跳了献舞就再也没回去的女孩,都在这里。
在那个女人的指引下,她走到自己的灯前。
那是一盏新的灯,还没点过。
那个女人递给她一个火折子。
“你自己点。”
夏知瑶接过火折子,看着那盏灯。
点着了,她就留下了。
点不着,她就能回去。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火折子吹灭,放在一边。
那个女人愣住了。
“你……不点?”
夏知瑶摇摇头。
“我替她们点。”
她走到那些灭了的灯前面,一盏一盏,用那个女人的火折子点亮。
那些灯亮了,火苗里浮现出一张张脸。
年轻的,年老的,穿古装的,穿现代衣裳的。
她们看着她,笑了。
那个女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眶红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夏知瑶点点头。
“我知道。我把她们叫回来,我替她们守着。她们等了太久了,该歇歇了。”
那个女人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可你只有一个人。那么多灯,你守不住的。”
夏知瑶笑了。
“守不住也得守。她们替我跳了那么多年,该换我替她们了。”
她继续点灯。
一盏,两盏,三盏。
点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所有的灯都亮了。
满屋子都是光,满屋子都是脸。
那些脸看着她,有哭的,有笑的,有感激的,有心疼的。
她站在那些脸中间,看着她们,笑了。
那个女人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从今天起,我陪你一起守。”
夏知瑶看着她。
“你不是该走了吗?”
那个女人摇摇头。
“我不走了。我陪你。”
夏知瑶看着她,眼眶红了。
两个人站在那些灯中间,看着那些脸,看着那些火苗,看着这座老宅。
风吹进来,灯焰跳了跳,没有灭。
那以后,村子里的红灯笼,一盏也没灭过。
有人说,那是两个女孩在守着。
一个等了二十年,一个刚来。
她们一起守着那些灯,守着那些替了三年又三年的魂。
每年七月十五,有人来烧纸。
烧纸的人说,能听见老宅里有跳舞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很多人在跳一支舞。
那支舞,没人会跳。
可听过的人都说,那是最好看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