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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三分
    徐如蓝第一次看见那个篮球场,是在她外婆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

    

    那年她二十八岁,在省城一家体育媒体做记者,跑了好几年CBA,圈子里认识不少人,算是小有名气。外婆家在川南一个叫“落坪村”的地方,四面环山,一条溪从村中流过。她从小在这里长到六岁,后来随父母进了城,再回来就是每年清明和过年。外婆走得很突然,脑溢血,送到镇卫生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她请了假,连夜赶回来,跪在灵堂前烧了一夜的纸。

    

    葬礼办完,亲戚们散了,父母回了县城,她一个人留在老屋整理遗物。翻到阁楼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铁皮盒子,很旧了,上面印着褪色的“丰收”字样。盒子没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发黄的奖状,还有几张黑白照片。奖状都是外婆的名字,全是篮球比赛的——公社的女篮冠军,县里的农民运动会冠军,地区级的选拔赛优秀运动员。她一张一张翻过去,手开始发抖。她从来不知道外婆会打篮球。在她的记忆里,外婆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佝偻着背,走路慢吞吞的,手上有厚厚的茧子。可这些奖状上写的年份,是1963年,1964年,1965年。外婆那时候才二十出头。

    

    她把照片拿起来看。照片上是一群年轻姑娘,穿着背心短裤,抱着篮球,站在一个球场前面。球场很简陋,泥土地,两个木头架子,篮板上连篮网都没有。姑娘们晒得黝黑,笑得灿烂。站在中间的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眉眼和外婆年轻时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淡,像是用铅笔写的,又被手蹭过无数次:“1965年,落坪村女篮,全县冠军。摄于决赛后。”

    

    徐如蓝把那些奖状和照片一张一张收好,放回铁皮盒子,抱在怀里下了阁楼。那天晚上她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外婆打篮球的样子。她想像不出来。一个佝偻着背、走路慢吞吞的老太太,怎么可能在球场上跑得起来?

    

    第二天一早,她出门去村里转了一圈。落坪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溪两边。她顺着溪边走,走了大概十分钟,在村子最里头看见了一块空地。空地不大,长满了荒草,可她能看出来,那是一个篮球场。两个篮球架还在,木头柱子已经朽了大半,斜斜地戳在地上,篮板烂得只剩几块木板,勉强能看出形状。地上画的白线早没了,只剩一条模糊的痕迹,被草盖住了。

    

    她站在那个废弃的球场边上,看了很久。风吹过来,荒草起伏,那两根朽木柱子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两个站不稳的老人。她忽然觉得,外婆年轻的时候,就是在这个球场上奔跑的。穿着背心短裤,扎着两条辫子,满头大汗,笑得灿烂。不是她记忆里那个佝偻的老人,是照片上那个年轻的、鲜活的、满身朝气的姑娘。

    

    她在球场边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她遇见了一个老头,很老了,坐在老槐树底下抽旱烟。她认出那是村里的老支书,姓周,八十多了,耳朵不太好。

    

    “周爷爷,你还记得我外婆吗?”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你是如蓝?你外婆的孙女?”

    

    “对。我外婆年轻时候打篮球,你知道吗?”

    

    老头的笑容僵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得她差点没注意到。然后他又笑了,点点头。“知道。你外婆是县里有名的女篮队员。那时候她可厉害了,一场比赛能拿二十多分,整个县没有防得住她的。”

    

    徐如蓝问:“那球场是什么时候荒废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七几年。具体哪年记不清了。反正后来就没人打了。”

    

    “为什么?”

    

    老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回答,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了一句:“你外婆走了,那个球场就该荒了。”然后他转过身,慢吞吞地走了。

    

    徐如蓝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心里总觉得他有什么话没说。

    

    那天下午,她在村子里又转了转,问了几个人关于外婆打篮球的事。年轻人都摇头,说不知道。老年人倒是有记得的,可一提起这事,脸色就变了,支支吾吾几句,找个理由走了。她越来越觉得不对,这个村子里的人,好像都在回避什么。

    

    傍晚的时候,她去了老支书家。老头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来,也没赶她,让她坐在门槛上。她坐了半晌,开口问:“周爷爷,那个球场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老头喂鸡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玉米面全撒在地上,拍了拍手,在她旁边坐下来。点了一根烟,抽了很久,才开口。

    

    “你外婆她们那支女篮,是六三年组起来的。那时候搞运动,县里说要发展农村体育,每个公社都要组篮球队。我们公社穷,没啥场地,就在村头那块空地上自己画了线,做了两个木头架子。姑娘们白天干活,晚上练球,练了两年,六五年拿了全县冠军。”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烟。

    

    “拿了冠军之后,县里说让她们去参加地区比赛。地区比赛在另外一个县,要坐一天的车。她们去了,打了三场,赢了两场。第三场,打的是主场那个县的女篮。那场比赛,你外婆拿了三十一分。可她受伤了,脚崴了,很严重,肿得跟馒头似的。队医让她别上了,她不听。她说,最后一场了,打完就回家。”

    

    老头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场比赛,她们赢了。赢了两分。可你外婆的脚,废了。回去之后养了大半年,能走路了,可再也不能跑了。后来她就没再打球。再后来,那支女篮就散了。再再后来,那个球场就没人去了。”

    

    徐如蓝坐在门槛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就……就这样?就是受伤了,所以不打球了?”

    

    老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受伤是小事。你外婆能扛。可那场比赛之后,队里有个姑娘,死了。”

    

    徐如蓝愣住了。

    

    “死了?”

    

    老头点点头。“叫陈小娥,十八岁,打后卫的。你外婆受伤之后,她替上去。那场比赛打得太凶了,对方动作很大,裁判偏主场,好多犯规没吹。陈小娥被撞了好几次,肋骨断了一根,可她没下场,硬撑着打完了。回去之后,疼了好几天,去卫生院看,说是肋骨骨折,扎进肺里了。送到县医院,人已经不行了。”

    

    徐如蓝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小娥死的那天晚上,你外婆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回来,她把那双球鞋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柜子里,再也没拿出来过。后来她嫁了人,生了孩子,老了,死了。可她再也没碰过篮球。”

    

    老头把烟掐灭,站起来。

    

    “那个球场,你外婆后来再没去过。可每年清明,她都会去陈小娥坟前坐一坐,坐一下午。有时候带一束花,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坐完了,就回来。几十年,没断过。”

    

    徐如蓝站起来,向老头道了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头忽然喊住她。

    

    “如蓝。”

    

    她回头。

    

    老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东西。

    

    “那个球场,你别去。荒了就荒了,别去。”

    

    徐如蓝愣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她没听老头的话。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那个球场。站在荒草丛中,看着那两个朽木架子,心里想着外婆,想着陈小娥,想着那场六十年前的比赛。她蹲下来,拨开草,用手摸了摸地面。泥土地很硬,可她摸到了一条线。白线的痕迹,被草盖住了,被雨水冲刷了,被岁月磨没了,可还在。她顺着那条线一点一点摸过去,摸到了三分线的弧顶,摸到了罚球线的圆圈,摸到了边线的尽头。

    

    她蹲在球场上,摸着那些看不见的线,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泥土里。

    

    那天下午,她回到老屋,从铁皮盒子里拿出那张黑白照片,看着上面那些年轻姑娘。外婆站在中间,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灿烂。她旁边站着一个更年轻的姑娘,圆脸,大眼睛,也笑着。照片背面写着“1965年,落坪村女篮,全县冠军。摄于决赛后。”她拿起笔,在断了肋骨,打完全场。”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那个球场上。球场是新的,泥土地压得平平整整,白线画得清清楚楚,篮板上挂着崭新的篮网。球场上站着十个姑娘,穿着背心短裤,正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砰砰砰的,带起一阵灰尘。她站在场边,看着那些姑娘奔跑、传球、投篮。她们跑得很快,满头大汗,脸上全是笑。她认出了外婆。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白色的背心,上面印着“落坪”两个字。外婆运球过人,急停跳投,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篮网哗的一声,像水花溅起来。

    

    场边有人喊:“好球!月娥好球!”外婆回过头,冲场边笑。她笑得很灿烂,很年轻,很鲜活。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徐如蓝站在场边,看着那个年轻的外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想喊她,可喊不出声。外婆打完那场比赛,和队友们一起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汗。有一个圆脸的姑娘走过来,搂着外婆的肩膀,笑着说:“月娥,咱们是冠军了!”外婆也笑了:“是,咱们是冠军了。”

    

    那个圆脸的姑娘转过头,看着场边的方向——看着徐如蓝的方向。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柔,很年轻,很亮。“你来了。”她说。

    

    徐如蓝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明亮。她躺在床上,脸上全是泪。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天,看了很久。然后她下床,穿好衣服,出了门。她走到那个球场,站在荒草丛中。风吹过来,草起伏着,那两个朽木架子还在,歪歪斜斜地立着。她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泥土是凉的,可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她站起来,走回村里,找到老支书。

    

    “周爷爷,我想在村里建一个篮球场。”

    

    老头愣住了。

    

    “建篮球场?”

    

    “对。新的球场,就在老球场那个位置。铺水泥地,装新的篮球架,装灯,晚上也能打。”

    

    老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外婆——”

    

    “我外婆的脚废了,陈小娥死了,可球场还在。那些线还在,那些年还在,那些人还在。不能让它们就这么没了。”

    

    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欣慰,有心酸,有一种说不出的、很深的感情。

    

    “好。建。”

    

    接下来的三个月,徐如蓝一边上班一边跑这件事。她联系了县里的体育局,申请了农村体育设施建设的项目资金,又自己在网上发起了一个众筹,筹了十几万。村里的人听说要建新球场,一开始有人反对,说浪费钱,说没人打球,说不如修路。可老支书挨家挨户做工作,说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原来那支女篮,不只是外婆和陈小娥。队里十二个姑娘,有六个还活着,都嫁在附近的村子。她们听说要建新球场,都来了。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佝偻着背,拄着拐杖,从十几里外的村子走过来,站在那片荒草地上,看着那两个朽木架子,哭得像个孩子。

    

    她们说,建。一定要建。我们出钱,我们出力。

    

    球场开工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那几个老太太也来了,坐在椅子上,看着挖掘机把那两个朽木架子挖出来,把地面整平,铺上碎石,浇上水泥。她们看着看着,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沉默着,一句话都不说。徐如蓝站在她们旁边,看着那个球场一点一点成形,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球场建好了。崭新的水泥地,白色的划线,两个崭新的篮球架,篮板上是透明的钢化玻璃,篮网是红色的。球场边上装了两盏大灯,晚上也能打。村里人很高兴,年轻人开始来打球,小孩子也来,拍着球在场上跑来跑去,笑声传得很远。

    

    徐如蓝每个月回来一次,看看球场,看看村里人。有时候她会带几个省城的球友回来,和村里的年轻人打一场友谊赛。球场上又响起了砰砰砰的声音,和六十年前一样。

    

    第二年清明,她回村给外婆扫墓。扫完墓,她一个人去了球场。球场上有几个小孩在打球,她坐在场边的石头上看。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那个梦。梦里那个圆脸的姑娘,看着她笑,说“你来了”。她站起来,走到球场中央,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水泥地是温热的,被太阳晒了一下午。可她还是感觉到了,那个心跳。很轻,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拍球。砰砰,砰砰,砰砰。

    

    她站起来,抬起头。夕阳照在球场上,把那些白色的线染成金色。球场上那几个小孩还在跑,还在笑,还在投篮。篮网哗的一声,球进了。小孩们欢呼起来,笑声传得很远。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小孩,看着那个球场,看着夕阳把一切都镀上金色。她忽然笑了。她知道那个心跳是什么了。不是鬼魂,不是诅咒,不是任何可怕的东西。是那些姑娘。那些六十年前在这片土地上奔跑的姑娘。她们留下了什么。留下了汗水,留下了笑声,留下了青春,留下了那些砰砰砰的声音。那些东西渗进泥土里,渗进白线里,渗进篮筐里,渗进每一次投篮、每一次传球、每一次得分里。它们没有消失,它们一直在。

    

    她转过身,慢慢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球场上那几个小孩还在打球,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投篮,和六十年前那些影子一模一样。

    

    她笑了,转过身,继续走。口袋里装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那些姑娘笑得灿烂。她伸手摸了摸照片上外婆的脸,又摸了摸陈小娥的脸。外婆,我替你建了一个球场。陈小娥,我替你记着那场比赛。你们的事,我记得了。你们的路,我走过了。你们留下的那些东西,还在。在那些白线里,在那些篮网里,在那些砰砰砰的声音里。在每一个站在这个球场上的人心里。

    

    她走出村子,走上公路。一辆长途车停在路边,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了,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上那些姑娘还在笑着,永远笑着。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个梦里的陈小娥,为什么说“你来了”?她想了很久,没想明白。可她知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来了。她替外婆来了,替陈小娥来了,替那些六十年前的姑娘来了。她站在那个球场上,就是她们站在那个球场上。她听见那些砰砰砰的声音,就是她们听见那些砰砰砰的声音。她看着那些小孩打球,就是她们看着那些小孩打球。

    

    车开出山了,窗外是平原,是大片的农田,是远处的城市。她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耳边还有砰砰砰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球。她知道那是外婆,那是陈小娥,那是那些姑娘。她们还在。在那个球场里,在那些白线里,在每一次投篮、每一次传球、每一次得分里。

    

    她笑了笑,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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