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王海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省城一家酒店的套房里跟新认识的女孩调情。女孩叫小鹿,二十三岁,刚从英国留学回来,长发披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他交往过的无数女孩中的一个——不,像她们的总和。王海三十五岁,做建材生意,口袋里有几个钱,长相不赖,嘴皮子利索,最擅长的事就是在不同女人之间周旋。他的手机通讯录里存了三百多个女性号码,用字母和符号标注着认识的时间、地点、以及“重要程度”。这些年来,被他甩过的女人,少说也有几十个。有些哭过闹过,有些沉默地走了,有些至今还在等他回头。他从不觉得愧疚,他觉得自己给了她们爱情,也给了她们教训,公平得很。
电话是他妈打来的,声音沙哑,说奶奶快不行了,让他赶紧回来。王海挂了电话,看了一眼躺在身边的小鹿,说老家有事,得走。小鹿问他什么事,他说老人病了。小鹿没多问,只是在他出门的时候拉住他的手,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王海笑了笑,说“再说”,关上了门。
他连夜开车回老家。他老家在川北一个叫“回龙沟”的地方,从省城出发,高速走四个小时,下了高速还要在山路上颠两个钟头。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月亮很大,照得村子白花花的。他停下车,拎着在路上买的一箱牛奶和两盒保健品,往家走。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树底下站着一个人。他扭头看,只有树枝投下的影子。他没在意,继续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笑声,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是人的,女人的,像一个手指甲轻轻刮过玻璃。他猛地回过头,树底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了。
奶奶是凌晨四点走的。王海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又像只是呼吸的最后一次起伏。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再也没睁开。王海跪在床前,没有哭。他跟奶奶不算亲,这些年在外头,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待不到半天就走。奶奶最后那几年已经不认识他了,管他叫“他爸”,把他当成了他死去的父亲。丧事办了两天,来吊唁的人很多,大多是村里的老人,王海一个都不认识,跪在灵堂前磕头磕得膝盖都青了。
出殡那天早上,下了一场薄雨。棺材抬往后山的时候,王海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怀里抱着奶奶的遗像,雨水打在相框玻璃上,模糊了奶奶的脸。走到半山腰,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不是“王海”,是“海娃子”——那是他小时候村里人叫他的小名。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送葬的队伍密密麻麻,每个人都低着头,分不清谁是谁。他以为是哪个远房亲戚,没多想,转过身继续走。
奶奶下葬后,亲戚们散了,王海在老屋多留了一天,替他妈收拾奶奶的遗物。奶奶住的是土墙瓦顶的老房子,光线昏暗,墙角堆着几十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晒干的草药和玉米。他妈在堂屋里理东西,王海一个人去了奶奶生前住的那间厢房。厢房很小,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爷爷的遗像。爷爷走得早,王海对他几乎没印象。他在床边坐下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塞满了各种杂物——旧手帕、老花镜、空药瓶、几个发黄的布纽扣。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来,里面装着厚厚一沓照片。
照片都是黑白的,泛黄发脆,是几十年前的老照片。王海一张一张翻过去,都是他不认识的人——年轻的姑娘,扎着麻花辫,穿着碎花上衣,站在田埂上、站在老槐树下、站在溪水边。有的笑着,有的不笑,有的看着镜头,有的看着别处。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手顿住了。照片上的那个女人,他认识。不是认识,是太熟悉了。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微微抿着的嘴唇,和他手机里存着的好几张自拍几乎一模一样。可是照片的边角印着日期——1987年。那时候他还没出生。那个女人穿着那时候流行的碎花连衣裙,站在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冲着镜头浅浅地笑着。王海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这个女人,和他的前女友林小禾长得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王月珍,1987年夏。”
王月珍。这个名字他没听过,可那个姓氏让他心里发紧。他姓王。奶奶姓刘,爷爷姓王。这个叫王月珍的女人,是他的本家。他把照片揣进兜里,把其余的照片塞回抽屉,走出厢房。他妈在堂屋里问他找到什么没有,他说没有。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他妈去了隔壁婶子家住,老屋只剩他一个人。他在奶奶的床上躺下来,床板很硬,枕头有股霉味,窗户关不严,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屋后菜地里泥土的腥气。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上的脸——王月珍,1987年夏,和他前女友林小禾长得一模一样的脸。林小禾是他四年前交往的一个女孩,在省城一家幼儿园当老师,性格温柔,对他百依百顺。他跟她好了大半年,后来觉得腻了,就找了个借口分了手。林小禾哭过,求过他,甚至割过一次腕,被他送去医院洗胃。他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别缠着他。后来她就不来找他了。他以为她想开了,现在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半夜的时候,他被一阵声音吵醒。很轻,很近,像是有人在屋里走来走去,脚步声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猛地睁开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屋里半明半暗。床前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披散着,低着头,看不清脸。王海的心跳几乎停止了,他想喊,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那个女人慢慢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他看见了那张脸——不是王月珍,是林小禾。是四年前被他甩掉的林小禾。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眼珠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她看着王海,嘴巴慢慢张开,发出了一个声音。
“王海,你把我忘了?”
王海浑身发抖,拼尽全力从床上滚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他不敢再看床的方向,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冲出堂屋,冲出老屋。院子里的月光白花花的,他赤着脚站在青石板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身后,那间厢房的窗户里,亮着一盏灯。不是电灯,是那种老式的煤油灯,橘黄色的,一摇一晃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走动。他不敢回去看,光着脚跑出了院子,跑上了村道,一直跑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他蹲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撞。他掏出手机,想报警,想打电话给他妈,想找任何人求救。手机信号是满的,可他翻遍通讯录,不知道该打给谁。他想起林小禾,想起她割腕时满浴缸的血水,想起她躺在急救床上惨白的脸,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王海,你会后悔的。”
他蹲在槐树下,浑身发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升起来,在月光下像一条扭动的蛇。他抽了两口,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的村道上,又站着一个人。这次不是林小禾,是另一个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及腰,站在路的正中间,一动不动。王海认出了她——许若琳,他的另一个前女友。三年前,他在酒吧认识的,是个跳舞的,身材好,长得漂亮,性格泼辣。他跟她说他单身,说要跟她结婚,说要做她一辈子的观众。后来许若琳发现他同时跟三个女人交往,大闹了一场,把他租的公寓砸得稀巴烂,然后从阳台上跳了下去。六楼,没死,脊椎断了,下半身瘫痪。王海赔了一大笔钱,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她。此刻她站在月光下,穿着一身白,头发被风吹起来,像一团黑色的火焰。她的腿好好的,站得笔直笔直。她看着王海,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王海,你看我走得多好。”
她朝他走过来,步子很轻,很稳,像踩在棉花上。王海想跑,脚却像生了根,动不了。许若琳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冰凉如玉,指甲又长又尖,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王海疼得倒吸一口气,可他不敢动。许若琳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笑了。“你欠我的,该还了。”
她转过身,慢慢走远了,消失在月光里。王海靠在槐树上,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用手一摸,全是血。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棵槐树下蹲了多久。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了鸡叫声,才敢站起来,跌跌撞撞走回老屋。那间厢房的窗户里,灯已经灭了。他不敢再进去,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了一夜,睁着眼睛,等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村里一个叫周婆婆的老人。周婆婆九十几了,耳不聋眼不花,住在村尾一间土坯房里。王海把昨晚的事跟她说了,周婆婆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奶奶活着的时候,跟你爸说过,让你别在外面乱搞。你不听。”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面铜镜,很小,只有巴掌大,镜面已经氧化得发黑了。“这个,是你奶奶留给你的。她说,等你看见那些女人的时候,就把这个镜子对着她们照。她们就走了。”
王海接过铜镜,镜子很沉,表面冰凉冰凉的。他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还孽”。周婆婆拉着他走到院子里,指着后山的方向。“后山有个洞,叫孽情洞。以前村里有花心的男人,被那些女人缠上了,就去洞里躲。洞里供着一尊送子娘娘,不是送子的,是送孽的。你把那些女人的名字写在黄纸上,在洞里烧了,她们就不缠你了。”
王海问周婆婆那面铜镜是干什么用的,周婆婆说,照。照出她们的真身,你就知道你欠了多重的债。王海攥着那面铜镜,站在院子里,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可他浑身都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窖。
他决定去孽情洞。他不想一辈子被那些女人缠着。他跟他妈说要去后山转转,他妈没多问,只让他早点回来吃饭。他沿着后山那条长满荒草的小路往上走,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在一块巨大的岩石洞的,透出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他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走了进去。洞不深,走了大概一两分钟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正中间供着一尊泥塑的送子娘娘,已经破败不堪了,左手臂断了一截,脸上涂的红漆也剥落了大半。供桌前放着几个破碗,碗里装着已经发黑的米粒。王海跪在蒲团上,从口袋里掏出周婆婆给他的黄纸和毛笔,把几个前女友的名字写在上面——林小禾,许若琳,张婉婷,刘思雨,赵梦琪。他写了很多,写到最后,黄纸不够了,他把自己衬衫的袖口撕下来一块,接着写。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交往过多少女人,有些名字他已经记不全了,只记得她们的脸,那些哭着、求着、恨他却又爱他的脸。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把写满名字的黄纸点着了,火苗在供桌前跳动,纸灰飞起来,落在送子娘娘的残臂上。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准备走。可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听见了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从四面八方传来,从洞壁里,从头顶的石缝中,从那个断了臂的送子娘娘像里。
“王海,你别走。”
他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照亮了整个石室。他看见了。石室四周的墙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无数张脸,女人的脸,密密麻麻的,嵌在石头里,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笑着,有的哭着。他认出了林小禾,认出了许若琳,认出了张婉婷、刘思雨、赵梦琪,还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却记得那些夜晚的、在某个城市的某个酒店的某个房间里,他把她们抱在怀里说“我会娶你”的那些脸。她们都在看着他。手电筒从王海手里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灭了。石室陷入一片漆黑。可那些脸还在发光,灰白色的光,像磷火,像死鱼的眼睛。她们在说话,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他耳边飞。他听见了,她们在说的不是“你欠我的”,而是在重放他曾经对她们说过、对无数人说过的话。
“你是我的唯一。”“我会跟你结婚的。”“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等我忙完这阵子,我就带你回家见我妈。”“你放心,我跟别的女人没什么,她们就是朋友。”“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一句一句,从他嘴里说出去的话,从那些嵌在石头里的嘴里,一句一句地吐了回来。王海捂着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想跑,可他摸不到洞口的方向。他只能在黑暗中蜷缩着,听那些话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像一台坏了的复读机。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洞里待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也许更久。是周婆婆来找他的。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洞里,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照亮了石室,那些脸消失了,洞壁恢复了原样,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周婆婆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看着他那张被泪水、灰尘和血污糊满的脸,叹了口气。
“你烧了那些名字,可她们没走。”
王海抬起头,眼睛红肿得睁不开。“她们在哪?”
周婆婆指了指他胸口。“在你心里。你欠她们的,不是烧几张纸就能还的。你得用一辈子,慢慢还。”
王海被周婆婆搀着下了山。他回到老屋,他妈站在门口,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他去灶台前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在堂屋里,一言不发。他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摔了一跤。
他当天就离开了村子。开车回省城的路上,他一直在看后视镜。后视镜里,高速公路上车流滚滚,没有别的。可他总觉得,后排座位上坐着一个人。有时候是林小禾,有时候是许若琳,有时候是那张照片上的王月珍。她们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他的后脑勺。他从后视镜里看她们,她们就笑。那笑容不像是威胁,倒像是某种和解。
他回到省城,把存了几百个女性号码的手机关了机,放在抽屉里,再也没有打开过。他不再去酒吧,不再约女孩,不再跟任何人搞暧昧。他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他像换了一个人,寡言,沉默,眼睛里有一层厚厚的阴翳。同事们觉得他可能是年纪大了,收心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收心了,是那些女人每天晚上都坐在他床边。她们不说话,不吵闹,就是坐着,安静地看着他。他看着她们,心里发慌,可他知道自己不能跑了。他跑了太多年,从一座城市跑到另一座城市,从一张床跑到另一张床,从一个怀抱跑到另一个怀抱。他以为跑得够远就没事了,可她们一直在,在他身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等着他停下来。
他停下来了。他坐在省城那间出租屋的床边,窗外车水马龙,霓虹灯把天花板染成五颜六色。那些女人围坐在他周围,一圈一圈的,像无数个同心圆。她们的脸不再嵌在石壁里了,她们的脸就在空气中,透明的,浮动的,像一层被风吹起来的薄纱。他看着她们,她们也看着他。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对不起。”
没有人回答。可他觉得,那些透明的脸,似乎淡了一些。不是消失了,是往后退了一步。他把那面铜镜从口袋里取出来,对着她们照。铜镜里映出的不是那些女人的脸,是他自己的脸。年轻时候的脸,每一段感情的每一个瞬间,他撒谎时的眼神、敷衍时的笑容、转身离开时决绝的背影,都在那面小小的铜镜里,一刀一刀地回放。他看完了一遍又一遍,泪水糊满了脸。
他对自己说,这辈子还不完,就下辈子还。他把铜镜放在枕头底下,躺下去,闭上眼睛。那些女人没有走,可她们也不吵了,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像一群终于被看见的观众。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黑暗一寸一寸涌进来。他翻了个身,在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张从老屋带出来的旧照片。王月珍,1987年夏,老槐树下。他把照片贴在胸口,心脏的跳动透过纸背传出去,不知道传到了哪一年、哪一个女人的梦境里。
他睡着了。梦里,他站在老槐树下,树下站着很多女人,都在冲他笑。他一个一个看过去,都是他认识的脸,都是他叫得出名字的人。她们不再哭了,她们在笑。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笑容,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没有从笑里逃跑。
他站在她们中间,像一棵被雷劈焦了、却还没倒下的树。风吹过来,那些笑容被风卷起来,落在他身上,变成了雨。雨越下越大,把他浑身淋透。他没有躲,张开双臂,让那些雨水浇在脸上。雨水滚过他的脸颊,顺着下巴滴下去,他不知道那是雨还是她们的眼泪,还是他自己迟到了许多年的愧疚。
他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窗外天已经亮了。他坐起来,那面铜镜还压在枕头底下,那些女人已经走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月牙形的,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咬过一口。他摸了摸,不疼,很光滑,像长在那里很多年了。
他穿好衣服,出了门,走进那座他生活了十几年却从未真正停下脚步看过的城市。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起奶奶最后那几年,谁也不认得了,只记得他的名字。她把所有来看她的人都叫成“王海”,叫得那么自然,那么顺口,好像全世界只有这一个名字值得被记住。他低着头走在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从他身边涌过,没有人注意到他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水痕。他捏着那张1987年的旧照片,把王月珍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他忽然间通了——那不是他的前女友,那是爷爷的情人。
爷爷这辈子除了奶奶,还有一个女人,就是王月珍。王月珍等了他一辈子,没等到,死在了老槐树下。奶奶知道,可她没有闹,她在床头放了一面铜镜,每天照照自己,照照那扇永远关着的门。爷爷生前最后的遗言,没有人听见。可王海此刻在阳光下,在车流的嘈杂声中,在三十五岁这年终于明白,爷爷说的是什么——“替我去看看她。”
他不是替爷爷还了那些债,是替爷爷替自己替所有在这个村子里出生、长大、离开、背叛、辜负、至死方休的男人,还了那笔永远还不完的债。他又摸了摸虎口上那道月牙形的疤,对着迎面走来的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微微笑了一下。那个女人愣了一下,也礼貌地回了他一个笑。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那些女人的笑声还挂在他身后的风里,像一串再也不会响起的风铃,叮叮当当的,清脆,且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