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场”
沈慕华把勺子搁回碗边,抬眼看着他:“你是说,今天这几个人,不只是冲着盘古来的?”
“八九不离十。”
林胜利拿起碗,把最后那口汤喝了,顺手往桌上一放:“公社这边,真敢这么折腾的,没几个。”
“就算有人想找咱们麻烦,也得有胆子把手伸这么长。”
“可今天这几个人,来得太顺了。”
“受理回执刚下来,他们就到了。”
“查枪,查账,专挑这个节骨眼。”
“像是知道消息,又像是故意赶在前后脚上。”
沈慕华听着,手指轻轻在碗沿上点了一下:“那就不是普通传话了。”
“嗯。”
“像有人在试。”
“试你们到底站得多稳。”
“也试林场那边,到底谁肯给你们兜底。”
林胜利看了她一眼。
“接着说。”
“我也就是瞎猜。”
沈慕华嘴上这么说,人却已经把思路理顺了:“你前几天不是说过吗,陈副场长现在算是明着护着你们。”
“血茸那事儿过后,林场不少人都知道,你们狩猎队这块肉,不是谁想碰就能碰的。”
“可陈副场长护着,不代表所有人都乐意看他护着。”
“尤其是那个郑守成。”
“他不是还要写什么安全管理意见吗?”
“要是真让你们这边先把牌子立住,枪账都管顺了,人也稳下来了,他那份意见就难好看了。”
林胜利抬手摸了摸下巴,没插话。
沈慕华继续往下说:“所以,有人不一定是想一下子把你们掀翻。”
“可他肯定想让你们出乱子。”
“乱子一出,谁都难看。”
“枪有问题,账有问题,狗没登记,套具没存档,哪怕只揪出一条,也够他们拿去说事。”
“到时候就不是盘古公社狩猎队办事粗糙了。”
“而是陈副场长识人不明,保卫科把关不严,盘古这块牌子立得太急。”
“这样一来,谁丢脸最大,谁最被动,一眼就看得出来。”
屋里安安静静的。
林胜利坐在那儿,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对。”
“我刚才脑子里转的,就是这个。”
“刘建设那孙子最近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常。”
“我一开始只觉得,他是在后头憋坏水。”
“现在再一串,就不止是他自己了。”
“这狗东西,多半是搭上了林场那边的人。”
“或者说,他背后那根线,和林场那边本来就连着。”
说到这里,林胜利抬起头,看着沈慕华:“你说得对,他们现在就是等咱们自己露缝。”
“今天没咬着,明天还会换个地方咬。”
“枪,账,狗,套子,哪个都能做文章。”
“那就别等他们来挑了。”
沈慕华直接把话接了过去:“你们自己先改。”
“能补的今天补。”
“能立规矩的今天立。”
“让他们连借口都找不着。”
“枪柜重新弄,钥匙和领用记清楚。账本再分细一点,谁领的,谁打的,剩多少,都得能对得上。”
“套具也一样。”
“哪副是谁带出去的,什么时候带出去的,用在什么地方,收回来几副,坏了几副,都写明白。”
“还有狗。”
“青龙,追风,踏雪,不是光你们自己知道就行。”
“得有名字,有年龄,有伤病,有跟谁出勤,有没有咬人,有没有借出去过,都记上。”
“回头真有人拿这个挑毛病,你们一翻本子,他就张不了嘴。”
林胜利越听,眼睛里的神色越亮:“成。”
“就这么办。”
“今天下午我就把这个活儿铺开。”
“枪柜加锁,弹药分层,账本重抄,套具编号,狗也单独立册。”
林胜利说到这儿,突然笑了一下:“我媳妇儿这脑子,真不白长。”
“少贫。”
沈慕华嘴角抿了抿,把他空了的碗接过去:“你先吃饱,吃完再想那些。”
“还吃啥。”
林胜利一抹嘴,已经站了起来:“这事儿得赶紧办,今天那帮人没咬着,回头指不定又使什么阴招。”
“你先别急。”
“嗯?”
“吃完。”
“......”
林胜利低头瞅了眼桌上的饭,咧嘴一笑:“行!”
他刚坐回去,外头院门忽然响了一阵。
脚步很急。
林胜利耳朵一动,刚准备起身开门。
下一刻,孙支书的声音就从外头传了进来:“胜利!在家没?赶紧出来!”
这嗓门一出来,两个人当即眉头一皱。
他们了解孙支书。
突然出现这语气,怕不是有问题!
“在,咋了?”
林胜利起身开门。
门一拉开,就看见孙支书站在外头,棉帽子压得很低,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后头还跟着赵庆山,于顺,大山。
几个人脸上都没什么笑的模样了。
“进屋说。”
孙支书摆了下手,抬脚就进来了。
赵庆山进门后,先往沈慕华那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直接找了个地方站住。
于顺跟在后头,嘴唇绷得很紧。
大山鼻头冻得发红,进来以后也不吭声,只盯着林胜利看。
“出事了?”
林胜利把门关上,转头就问。
“嗯。”
孙支书没兜圈子,张嘴就是一句:“北边巡山的两个民兵,让人从背后下了手。”
屋里顿时一紧。
“人呢?”
“还活着。”
孙支书道:“一个后脑挨了一下,起了个大包。”
“一个让人拿绳子勒翻了,脖子上全是印子,喘气都费劲。”
“好在没下死手,估摸着对方也不想真弄出人命。”
“抢了啥?”
“口粮,工兵锹,还有一把信号枪。”
这回,连赵庆山都皱起了眉:“信号枪也敢抢?”
“敢。”
孙支书咬着牙:“而且抢得利索。”
“俩民兵说了,对方是摸到背后才动的手,先拿石头闷一个,再扑另一个,动作连停都没停。”
“等他们缓过劲儿,人早没影了。”
“脚印呢?”
林胜利立马询问。
“巡山那边本来就乱,昨天又刮了阵风,踩得七七八八。”
赵庆山接过话头:“我刚去看过,留是留了点,可看不全。”
“能瞧出来,最少两个人,不排除三个。”
“走路不虚,手也稳,不像一般偷摸进山挖点蘑菇套点兔子的。”
“可能是......我们前几天发现的那几个人。”
于顺这时候也忍不住了:“那帮王八犊子,胆子也太肥了吧?!这都敢抢民兵了!”
“这不是胆子肥。”
林胜利脸上那点松快已经没了:“这是变了。”
“前几天还是踩点,偷看,传谣,试探。”
“现在开始上手了。”
“抢口粮,说明他们可能还想要在这附近待一段时间。”
“抢工兵锹,能挖能埋能拆陷阱,能清脚印。”
“抢信号枪更不是小事。”
“这玩意儿拿在手里,真要挑个时候放一下,山里头谁不慌?如果是诱饵,为了抢其他东西什么的,也很危险。”
几个人一听,脸色全都变了。
于顺吸了口凉气:“他们想制造乱子?”
“废话。”
赵庆山低声骂了一句:“信号枪一响,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出事了。”
“护林的,巡山的,民兵,甚至林场那边,都得乱。”
“真碰上伐木大会战,林子里本来就绷得紧。谁敢拿这个开玩笑?”
“这还不止。”
林胜利说着,抬手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今天来查枪查账,明天北边巡山就出事,你们还看不明白?”
“有人在往乱了拱。”
“公社乱了,狩猎队就得停。”
“狩猎队一停,肉供不上,林场那边也得难受。”
“再把信号枪这个事儿往大了捅,到时候谁都得背压力。”
“要是再巧一点,查出这几个人手里有套子,有狗食,有咱们常走的山路图......”
说到这里,林胜利停了一下:“当然,我只是说一种可能,也许还有其他事情,只是赶一起了。”
说是这么说,可被这么一影响,几个人还是感觉自己的后背都跟着发紧。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那岂不是说,如果有人想要操作的话,可以说咱们和他们有勾连,把咱们也拖下水?”
“说咱们借着狩猎的名头,在山里搞别的?”
于顺一张脸一下子白了点。
“对。”
赵庆山重重点头,嘴里慢慢挤出一句:“这帮狗东西,心是真黑。”
“所以我才急着过来。”
孙支书站在一旁,脸拉得老长:“这已经不是几句闲话,几次找茬那么简单了。”
“山里真出了手,性质就变了。”
“我刚从那两个民兵那儿回来,林场那边估摸着也快知道了。”
“要是咱们这边还慢吞吞的,回头人家先一顶帽子扣下来,想摘都难。”
“还有就是,即便不是这方面的,这些人盯上咱们公社了,你们见过他们,难保他们不会对你们动手。”
“他们敢袭击民兵,就敢袭击你们。”
“你们也得注意些才行。”
林胜利点了点头,表情凝重:“知道了,支书。”
“知道归知道,嘴上答应不算。”
孙支书抬手指了指屋里这几个人:“最近这阵子,你们可别逞能,弄出什么幺蛾子。”
“放心!支书,我们懂得轻重!”
赵庆山点头:“最近就算是有人来借狗,我都不借。”
“这就对了!”
孙支书直接接了一句:“别说借狗,枪、套子、狗食、口粮,这几天谁要乱碰,谁就自己站出来给我解释。”
说到这儿,孙支书目光又落到林胜利身上:“胜利。”
“嗯?!”
“你脑子活,我知道。”
“可你也得给我记住,跟人斗,和山里头跟熊斗不是一回事。”
“熊急了,冲你扑。”
“人急了,先往你身上泼脏水,再背后捅刀子。”
“你要是折在这上头,那才叫冤。”
林胜利咧了咧嘴:“放心,我还没活够。”
“少跟我嬉皮笑脸。”
孙支书瞪了他一眼。
可这话说完,他自己倒先吐了口气。
屋里这几个人,现在算是盘古最能折腾,也最能干出事的一拨人。
真要让哪一个在山里出了岔子,他这支书也别当了,先愁死算了。
“还有个事。”
“您说。”
“今天开始,民兵那边我会让他们把北边看得更紧点。”
“白天夜里都有人转。”
“可林子这么大,总有顾不到的地方。”
“你们自己心里得有杆秤。”
“别觉得有民兵看着,就能啥都不防。”
“明白。”
“成。”
孙支书点了点头,又看了赵庆山一眼:“你跑山年头长,回头多带带他们几个,尤其是大山和于顺,别一着急就往前杵。”
“知道。”
赵庆山回得很干脆。
大山站在那儿,忽然闷闷来了一句:“我不杵。”
屋里几个人都看了他一眼。
赵庆山没好气地骂道:“你不杵,你是抡着膀子往上撞。”
大山张了张嘴,没吭声。
于顺本来心里发沉,听到这话,差点没绷住。
“笑个屁。”
赵庆山斜了他一眼:“你也一样。”
“我咋了?”
“你比他还虎。”
“......”
于顺一下子老实了。
这两句一插,屋里头那股压着的劲儿倒是松了点。
可也就松了那么一丁点。
该沉的,还是沉。
孙支书把该说的话说得差不多了,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下。
“慕华。”
“叔。”
“这几天胜利要是出去,你也多看着点家里。”
“谁敲门,别急着开。”
“外头说什么,你也别轻信。”
“知道,叔。”
“嗯。”
孙支书这才摆了摆手:“行了,我先回去,林场那边要是真来人,我还得过去碰一碰。”
“支书,我送您。”
“不用。”
孙支书头也没回:“你们几个先把这口气捋顺了,比啥都强。”
说完,人就出了门。
脚步声一点点远了。
屋里没人先开口。
刚刚说的时候,一个个都还能接得上。
这会儿人一走,反倒都坐住了。
赵庆山从炕沿边摸出烟袋锅,往里头装了半天烟丝,装好了,又在手里捏着,没点。
于顺低头看着地面,手搓了搓膝盖,嘴里没声。
大山站在门边,时不时吸一下鼻子。
沈慕华把桌上的碗往里收了收,也没打断他们。
这事来得太快。
早上还在传谣,还在查枪查账。
中午人就让袭了,信号枪都丢了。
怎么想,都不是个好兆头。
过了能有十几秒。
赵庆山先骂了句:“他妈的。”
“这帮狗东西,是真拿盘古当软柿子捏了。”
“前头偷看,踩点,我还寻思着,他们就是贼胆不小。”
“现在倒好,直接朝民兵下手。”
“再往后,是不是就该朝咱们下手了?!”
“差不多。”
林胜利坐在桌边,手指轻轻点了点木桌面:“他们既然敢动民兵,那就说明,已经不怕把事弄大了。”
“或者说,人家就是奔着把事弄大来的。”
于顺抬起头:“弄大了,对他们有啥好处?”
“好处多了。”
林胜利看了他一眼:“山里一乱,谁都别想安稳。”
“护林队要分人。”
“民兵要分人。”
“林场的盯着。”
“咱们狩猎队也得收手。”
“肉一断,后头多少人跟着挨饿?”
“再往深一点想,谁要是趁乱在里头动点手脚,栽点东西,放点风,能拖下去的可就不止一个两个了。”
这话落下来,屋里又静了。
于顺的喉结动了动。
赵庆山这会儿也不捏烟袋锅了,直接抬眼看着林胜利:“你怀疑,他们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冲着啥来的,现在还说不好。”
“可这几步,肯定不是随手走的。”
林胜利往后一靠,眼神一点点沉下去:“查枪查账,是在找咱们的毛病。”
“袭民兵,抢信号枪,是在搅山里的局。”
“两边一串,怎么都不像巧合。”
“妈的。”
赵庆山咬着牙,憋出一句:“这手伸得够深啊。”
大山忽然闷声道:“不打猎了?”
“谁说不打了?”
林胜利扭头看他:“就是因为要打,才更得把这帮玩意儿揪出来。”
“要不然,今天他们敢盯民兵,明天就敢盯猎狗,后天就敢顺着咱们的套路往里钻。”
“那还打个屁。”
于顺听到这儿,肩膀猛地绷了一下。
他本来就憋。
越听越憋。
从查枪查账开始,他就觉得恶心。
现在再一听,连民兵都让人从后头摸了,他胸口那股火就更压不住了。
“那总不能就这么防着吧?”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赵庆山看过去:“不防着,你还想咋整?”
于顺没立刻接话。
他皱着眉,眼珠子转了两下,像是在捋什么东西。
手也停住了。
过了两三秒,于顺忽然坐直了一点:“哎。”
“咋了?”
“我突然想到个事。”
赵庆山一看他这样,就知道这小子脑子里怕是又蹦出什么东西了:“有屁快放。”
“你们说。”
于顺舔了下有点发干的嘴唇,抬头看了看林胜利,又看了看赵庆山:
“如果咱们真把这几个家伙给摁住了。”
“是不是......”
“这功劳,怕不是比狩到大猎物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