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藤净基两人原本担心山内一丰因为山内盛丰之死会对织田信长有所芥蒂,所以压根就没想过投效织田信长这回事。
但山内一丰认为做武士就是要忍得住、想得开。
加入织田信长并不是山内一丰脑子一热,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一穷二白的山内家想要复兴、他山内一丰想要出人头地,那就必须跟对人。
穿越者最大的优势就是对接下来的历史大事件有一个基本的认知,所以山内一丰很清楚织田信长即将迎来人生最大的转折点。
这相当于家门口的一个小公司即将走向发展的快车道,并且在未来十几年内发展成全国第一的大集团,山内一丰当然要把握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就业机会。
而且这种在短时间内蓬勃发展的利益集团意味着其内部有大量的上升通道,所以只要能加入织田信长的麾下就有了光明的前景。
当然,前提是山内一丰能顺利进入织田信长的法眼。
织田家的机会虽然多,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滥竽充数的,所以山内一丰需要一个机会。
只不过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当务之急还是先吃上饭再说。
山内一丰先派五藤净基去了趟刈安贺乡,以家眷身体不适无法抽身为由谢绝了浅井政贞的邀请。
织田信长最近在组建黄母衣众,浅井政贞入选了,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山内家这点事。
而且浅井政贞相当于只解决了山内一丰一个人的就业岗位,并没有热心到为整个山内家提供庇护。
不过山内一丰也能理解,毕竟浅井政贞也有一大家子人要养,肯分出几亩地已经算顾念旧情了。
战国时代的武士听着高贵,其实也只是一些高级点的牛马而已。绝大部分武士除了要给大名打仗以外还要自己种地,不然就养不活全家。
真想要过上那种理想中的地主生活,至少也得混到几千石知行地当上城主才有机会。
任何势力内部都存在排他性,山内一丰认为去其他地方想要混到城主级别的机会很渺茫,只有留在尾张,他好歹还算半个自己人。
又在法莲寺停留了一天,等去往松仓城的祖父江勘右卫门返回后,山内一丰才拖家带口的去投奔叔父前野时之。
前野时之的养父前野时氏是松仓城的城主,同时也是前野宗康的弟弟。
“伊右卫门,你父亲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来了松仓城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我虽然改了苗字但也认你这个侄子。”
“别的不敢说,但肯定饿不着你们!”前野时之拍了拍山内一丰的肩膀,将山内一家迎进了屋。
前野时之的住所在松仓城外的木曾川畔,门口的两棵柳树下拴着几匹马,几个奉公人正在为马洗背。
能养得起几匹马,说明前野时之的经济能力确实不差。一匹马的日常开销可是顶得上好几个人。
跪坐在木质地板上,颠沛流离多日的弟弟妹妹终于放松了些,正好奇地打量着屋中的陈设。
法秀尼手持佛珠不停默念着经文,似乎将一切置之度外。
祖父江勘右卫门和五藤净基等人被前野时之安排到了知行地所在的村子,他在宫田村等几个地方有120贯的知行地,这意味着前野时之每年能从知行地收取120贯的年贡。
“叔父,敢问在下这段时间需要做什么?”
落座之后,山内一丰主动开口问道。
山内氏举家来投,前野时之家里突然多出来几个人吃饭。虽然对方嘴上不说,但山内一丰自己要懂人情世故。
见山内一丰如此懂事,前野时之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最近尾张相比之前太平了许多,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需要你做。”
“我在高田村有5反水田,原本是租给作人耕种。现在既然伊右卫门来了,那这些地就交给你了。”
“这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了!”前野时之笑着说道。
如果土地太多自己种不过来,一般会租给地少的农民耕种,这些人相当于佃户。
作人需要将土地收成按照一定比例上缴给土地的拥有者并负担这块地的杂税,土地拥有者便成为“名主”,而拥有大量名田的名主就被称为大名。
所以大名听着很高大上,其实就是中国古代的大地主。
山内一丰深吸一口气,还是逃不掉种地的命运么......
不过好歹前野时之给的是5反地,1反等于10亩,这50亩地一年的粮食产量差不多7石米。日本的一亩约等于99平方米,中国的一亩约等于666平方米,两者相差接近7倍。
如果前野时之不收山内家的税,那这5反地勉强够山内家的开销。但这可能吗?
“叔父厚恩,在下感激不尽!”
“今后若有需要还请叔父随时吩咐,在下一定尽心尽力为叔父效劳。”山内一丰恭敬地说道。
前野时之微微一笑,“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
说着,前野时之又转头看向法秀尼。
法秀尼睁开眼睛缓缓说道:“勘八郎家中若是请了侍女可腾退一两人,些许杂活我还是能做的。”
“另外可寻些针线来,一些修修补补的精细活我也颇为擅长。”
战国乱世不养闲人,法秀尼不想成为儿子的负担那就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山内一丰刚想开口就被法秀尼一个眼神瞪了过来,于是也只好闭嘴。
前野时之很高兴,刚想答应,法秀尼又开口道:“不过小米和小合需得留在我身边,相信勘八郎也不介意让两个小姑娘留在家里吧?”
“当然,这是当然!”前野时之面不改色地说道:“这么可爱的两个侄女儿,就是每天光看着也能使人心情愉悦啊。”
“正巧犬子勘兵卫正在光明寺学习汉字,小米和小合也可以一起。”
法秀尼随口说道:“吉助也去吧,他正是需要学习的年纪。”
前野时之笑不出来了,这下又得给光明寺献上额外的奉纳金啊。
“怎么,勘八郎有难处?”法秀尼问道。
前野时之慌忙摇头。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再拒绝那不是丢了面子。
法秀尼这才重新闭上眼睛,又开始念诵起佛经。
山内一丰趁机说道:“叔父,在下粗通文墨,若是有什么文书需要起草,在下也愿意效劳,如此也能为叔父省下请高僧润笔的费用。”
这个时代的武士流行草书,主要讲究一个写字的效率,同时也是因为草书的字体简单,不容易暴露文盲这个特点。
由于知行状、起请文等正式文书都要使用汉字,且不能出现笔误从而引发歧义,因此武士们往往会花钱请寺庙中的僧人来起草文书。
一些经济状况好的武士还会专门请人担任“佑笔”这个职位,相当于专职秘书。
前野时之虽然薄有家资,但还达不到拥有佑笔的地步。
“伊右卫门会写汉文?”前野时之来了兴趣。这还真是他的短板,不然也不会花大价钱将儿子勘兵卫送去寺庙中学习。
山内一丰也不藏拙,立刻起身走到案前,很快便笔走龙蛇般洋洋洒洒地写下一篇汉诗。
前野时之凑近一看,秀美的赵孟頫字体跃然纸上,前野时之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再一看内容,好家伙,白乐天的《赋得古原草送别》。
要问在日本人心中最推崇的唐朝诗人是谁,毫无疑问非白居易莫属。
当然不是说日本人觉得李白杜甫不行,单纯是白居易的诗相对通俗易懂,就算是文盲不认字也能大概听明白其中表达的意思。
前野时之大受震撼,没想到竟捡到宝了。
“不曾想伊右卫门年纪轻轻竟写得这一手好字!”前野时之看向山内一丰的眼神明显不同了。
山内一丰轻轻将毛笔放下,一脸云淡风轻地说道:“无他,唯手熟尔!”
没办法,祖传的手艺不能丢啊!